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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时出了差错。

弩臂尾一装上,再装箭,滑槽就总是乱动。

薛漉和老匠人探讨了一会儿,互相不能说服。

遂又来抠细节。

“弩臂尾这处必须多留半寸,张力集中到这里。”他急匆匆地划过来,等赵望暇说完,又毫不拖泥带水地划走。

只听到这么半句。

然后是轻铳的膛口要再加长,改装尾口减少散射,示意铁匠调整发火梭位。薛将军甚至拿了把锤子,自己敲出样位。

佛郎机铳的子母铳,所需的铸铁模具,又是一番探讨。

日头西沉,然后坠入深夜。

依旧热火朝天,终于轮到冶铁锅炉。

铁水橙黄,宛如一颗不断晃动,即将爆炸的太阳。

工人们边上还摆着浇筑模具。

不时有铁水溅出爆开如细小的烟花,望过去,像一片一片的冷焰火。

极致的燥热里,像一个荒唐的,无法逃脱的幻境。

直到薛漉确认完毕进度,听不清的说话声停止,脑中才停滞一瞬。

人类从吃生食开始,然后开始驯服火焰,然后迈向金属。

锅炉里滚烫的,崩裂瓦解的恒星,把所有人的脸映得通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铁水,所以第一反应其实是,如果跳进锅里会怎么样。

但热量如此巨大,仿佛具有吞噬所有人类的魔力。像是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彻底湮灭在滚烫的金属里,然后被迫从分子原子电子,重构成现在的一条烂命。

“我在想。”他握着薄薄的纸,在一片又一片的铁花下走近薛漉。

伸出的手边有热烫的细屑打在皮肤上。有点疼,但不严重。

“还有件事我们得做。”

薛漉的眉眼在一片热燥的,像是时刻要彻底浇筑人类的锅炉边上,在底下燃动的热焰下,像仍飞速凝固的火山岩。近似冷酷的不变神情。

神大概不会保佑凡人,但凡人可以选择对此无动于衷。

“你的腿。”他说。

薛漉的眉头皱了皱。

“南征前必须得治好。”赵望暇深呼吸。

“孙尉可以领军,”薛漉回答,“我辅助指挥即可。”

他们的声音很低,四周冗杂的轰鸣都仿佛安静地远去。

“我就猜到你是这么想的。”赵望暇说。

“赵斐璟和他背后的孙家,或许还有其他隶属于他的势力,同意让我们造样机,显然也有扶持孙尉重回将领一职的想法。”赵望暇轻轻叹了口气。

“但只有他,不够。”赵望暇说,“我需要你能站起来。”

孙尉当然需要功勋。

但也必须给薛漉一面旗帜,立刻撕开大夏若无其事的文官宰制局势。

筹军款part2的任务还暗淡着,给的提示仅有,筹到更多的钱。

怎么筹,那就是南方的仗要打赢。

趁他思维尚算敏捷,已经很清楚,南方是一个杠杆,并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终点。必须借一个多月后的胜利,撬动更多。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站起来,能令人惊讶的薛漉。

作为变数,在浑水里,打开一面新的旗帜。

工匠们已经在浇筑模具,几人一组,麻利,而没有特别的表情,

橘子般的液体涌入槽中,像一个个不灭的,流淌的,要爆炸的红巨星。

“出去说吧。”赵望暇不由分说地推着轮椅,走到院外。

然后竟然觉得酷暑夜凉快。

已过亥时,工坊尚在满负荷运作。

四周蝉鸣聒噪,像是在地下埋了十七年,必须声嘶力竭叫够本。

“你的腿,我要看看能不能治,怎么治。打倭寇前,可以没完全恢复好,但至少需要表现出有治愈可能。”

他刚刚反复地查询商城,攥着剩余不多的积分,查看了一堆治愈药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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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挺贵的,咬咬牙能买一瓶够用十天的东西。但如果薛漉的伤势只是囿于架空世界医疗局限才不能治,那最好是治标而不是治本。

面前的将军闻言,反倒笑了。

很轻蔑的笑,不知道这恶意是对着什么。

“北塞和京城的名医,又或是太医,都看过。难办。”

“难办也得办。”赵望暇回答他。

“刚刚说我需要你站起来,这是战略上的布局。”

“但我其实更想确认的是——”

喉咙滚动的间隙,发现汗湿了袖子,布料甚至被烫了一个小洞。

要说的话很莫名其妙,他在这个瞬间感觉。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

“你想治好腿,对吗?你没有放弃希望,对吗?”

薛漉显然也没料到这个。

他一身都是尘埃,深蓝色布料上,木屑,齑粉,墨迹。

此夜无星,一切都灰扑扑。

工部以防意外走水,工坊边上没什么植物,唯有不远处的一排大树,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全然没入黑暗,静默而冷淡。

“我要报仇。”薛漉回答他,“所以,腿有治好的可能,当然很好。”

“报仇之路就会顺利一点。”赵望暇替他说完这句话。

“除了这个呢?”他有点不知道自己在问点什么没必要的东西。

“你自己,想站起来吗?还是,已经无所谓了。”

薛漉眨了眨眼。

赵望暇叹了口气。

“算了——”

“我不知道。”而将军这么回答,“也并不重要。”

“我觉得重要。”赵望暇说,“所以,如果愿意,你赶进度磨设计的空档,可以想想。”

他话说到这里,自觉已经讲完。

然后在开阔的天地下长舒一口气:“好了,回府吗?”

“那你呢?”薛漉问。

“我什么?”

“你想治好我的腿,又是为了什么?”

第57章 能睡着吗

他们俩都有绝对没错的答案。

薛漉可以说是复仇,赵望暇可以说是为了救人任务。

但都知道问的不是那些。

所以拆穿轻飘飘的大实话,剩下的都是不愿深思的东西。

赵望暇说,我也不太明白。我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样你可能会高兴些。

“所以,试一试吧。”

于是试到了床上。薛漉闺房的床。

赵望暇睡觉从不叠被子,深青色的薄缎附在其上,如一团海藻附在礁石边。

靴子脱下,足袜除下。

左腿常年不见光,显得瘦弱而白皙。

赵望暇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微妙的痛苦。观赏艳尸又或是观赏残缺,又或是观赏日本文学的物哀的兴趣,在他盯着自己抑郁症发作时候的脸的那一刻就已经了无兴趣。

没有审美快感,唯有微妙的心痛。

为什么。

凭什么。

他坐在原地,愣愣地看了良久。终于说话,假装自己很平静:“好,你等我一会儿。我看看。”

“你会看病?”薛漉问。

“我不会。”赵望暇说,“但是我跟你说过了,有仙器。”

仙器听此名字,非常快乐地摇晃着头登场。如果不是它没展现出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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