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戟的兵士入场,踏着鼓点演武,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天。

火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庞和锃亮的甲胄,自有一番慷慨激昂的气象。

林晚音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也被这气氛感染,微微探身望去。

苏瑾禾却不敢放松。

她跪坐在林晚音身后半步,腰背挺直。

目光垂落,耳力却完全放开。

捕捉着风声、乐声、人语声,以及任何可能靠近的脚步声。

酒过三巡,演武毕,场中气氛愈加热烈。

内侍们抬上一头刚猎得的公鹿,已在后厨处理妥当。

架在最大的那堆篝火上炙烤。

油脂滴入火中,滋啦作响。

浓烈的肉香混着松木烟气,弥漫开来。

皇帝显然心情颇佳,举杯与近臣谈笑。

几位老臣说起年轻时随先帝秋狝的旧事,言辞间颇有追忆往昔的慨叹。

武官那边则热闹得多,猜拳行令,笑声豪迈。

妃嫔席间,起初还算安静。

淑妃与德妃偶尔低声交谈,慧嫔含笑听着,不时点头。

恪嫔却已有些坐不住,眼睛直往烤鹿那边瞟。

被身旁宫女轻轻拽了拽袖子,才勉强坐正。

变故发生在戌时三刻。

一位坐在妃嫔席末位的刘选侍,大约是饮了几杯酒,胆子壮了。

忽然起身向御座方向福身,声音娇脆。

“皇上,今夜月明风清,篝火煌煌,臣妾见之欢喜。斗胆提议,何不以秋猎为题,请诸位姐姐即兴赋诗,以助雅兴?”

话音落,席间静了一瞬。

苏瑾禾心头微凛。

刘选侍,入宫三年。

位份低微,平日并不出头。

此刻忽然提议作诗,绝不简单。

她抬眼,快速扫过席上众人神色。

淑妃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德妃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慧嫔则端起酒杯,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玩味。

皇帝显然有些意外,却并未驳斥,只笑道。

“刘选侍倒有雅兴。诸位以为如何?”

淑妃放下酒杯,温声道。

“刘妹妹提议甚好。秋狝本是风雅事,赋诗助兴,正合时宜。”

德妃也开口,声音平稳。

“只是即兴赋诗,恐有些妹妹为难。不若自愿为之,有心者献技,无心者赏鉴便是。”

这话给了台阶,却也埋了钉子。

自愿献技,那献与不献,便成了有心与无心的区别。

皇帝颔首:“德妃所言甚是。有愿者便作,不必强求。”

话虽如此,目光却已扫过妃嫔席。

最先起身的是柔婕妤。

她今日穿了身浅水绿锦裙,外罩月白纱衣。

立在篝火旁,身形袅娜。

略作沉吟,便柔声念道。

“霜刃裁云叶,弓声破晓岚。不知林深处,狐兔可惊眠?”

诗作清丽,带着女儿家的娇柔。

将秋猎写得如画境般。

话音落,几位文臣微微颔首,皇帝也笑了笑。

“柔婕妤才思敏捷。”

接着是另一位李美人,作了一首五言。

平平无奇,却也稳妥过关。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王才人,林晚音的邻座。

她起身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林晚音。

随即向御座福身,声音温婉。

“臣妾不才,也愿一试。只是才疏学浅,怕贻笑大方。”

顿了顿,又道。

“久闻林美人诗书娴熟,不知可否请林美人一同品题?若有不足,还请林妹妹指点。”

来了。

苏瑾禾背脊微微绷紧。

林晚音猝不及防被点名,手指攥紧衣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下意识想看向苏瑾禾,却又生生忍住。

只起身福礼,声音微颤。

“王姐姐过誉了,臣妾岂敢……”

王才人却已笑着转向她。

“林妹妹何必过谦。听闻妹妹入宫前便以诗才闻名,今日正好让皇上与诸位姐姐瞧瞧。”

席间目光霎时汇聚过来。

林晚音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自幼读书,作诗并非不能。

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又要以“秋猎”为题,仓促间哪里想得出妥帖的?

若作得好,难免招人嫉恨。

若作得不好,又落人笑柄。

苏瑾禾跪坐在她身后,能清晰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转动。

秋猎、篝火、弓马、山林……

要作得不出错,须得中正平和,不露锋芒。

最好还能带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电光石火间,她有了主意。

借着起身为林晚音斟酒的姿势,苏瑾禾俯身靠近。

以极低极快的语速,在她耳畔吐出八个字: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声音轻如蚊蚋。

混在篝火的噼啪声与远处的谈笑中,几乎无法察觉。

下一刻,林晚音她抬起头,面向御座方向。

声音依旧有些轻,却已稳了许多。

“王姐姐既如此说,臣妾便献丑了。”

她略作沉吟,实则是在心中将那八个字飞快地铺展成句,而后缓缓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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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惊雁去,寒潭留影深。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

四句二十字,平平仄仄,对仗工整。

前两句写秋猎场景,后两句转以女儿家口吻,问那驰骋猎场的客归何处。

既合秋猎之题,又带了几分懵懂闺秀的好奇。

不涉政事,不露才情。

稳妥得近乎平庸。

席间静了静。

几位文臣交换眼神,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抚须道。

“林美人此诗,质朴清新,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皇帝也笑了笑。

“确是有趣。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倒像个小女儿家在问话。”

这话听着像是调侃,却并无责怪之意。

林晚音松了口气,连忙垂首。

“臣妾愚钝,让皇上见笑了。”

王才人脸上笑容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

也跟着赞了两句,坐下了。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

苏瑾禾重新跪坐好,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那一瞬,她看似镇定,实则心跳如鼓。

若林晚音未能领会,或接续得不好,便前功尽弃。

幸而,林晚音虽慌张,灵性却在。

将那八个字化成了四句诗。

恰好合了避锋藏拙的宗旨。

她悄悄抬眼,想看看席上反应,却不期然撞上一道目光。

谢不悬。

他坐在武官席的中段,与几位将领同席。

此刻却未饮酒,也未谈笑,只静静望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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