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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那扇门,眸色浅,却深不见底,映着漫天风雪和山下的无边悲凉。
“走吧。”李昶对裴颂声和祁连道。
他没有再看那紧闭的殿门一眼,再没有质问,没有坚持,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被排斥在外的失落或焦躁。只是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石阶。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肃杀的殿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直。
裴颂声和祁连忙跟上。裴颂声望着李昶那在风雪中挺直却莫名透出料峭意味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昶走回半山腰石台附近,却没有再上去。他站在一处背风的廊檐下,望着山下那片在风雪中瑟缩翻滚的灰色人海,以及远处天际铅灰色的、仿佛要压垮山峦的浓云。
雪越下越急,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忽然开口,声音穿透风雪,落入身后两人耳中。
“裴敬声,你方才说,没人愿意泼水。”
裴颂声一怔。
“既然没人愿意泼水。”李昶转过身,“那就让他们,自己看看,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去准备一下。我们——”
他望向主殿的方向,目光沉静,一如平常。
“下山。”
雪絮纷扬,不多时便在院落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李昶回到暂居的院落,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立于厢房窗边,望着窗外愈加稀疏的雪幕。素色氅衣肩头落了雪,也未曾拂去。
还未转过身,门便被轻轻叩响。
荣王裹着裘,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在两名老仆搀扶下颤巍巍走了进来。显然,山下的喧哗和隐约传来的消息,同样搅得这位老王爷心神不宁。
“六郎。”荣王也不客套,径直在仆役搬来的圆凳上坐下,将暖炉搁在膝头,叹气道,“方才山下那动静,你也听见了?乱糟糟的,不成体统。还有北边是不是又传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祭神祭出这么大乱子,陛下心里正不痛快,龙体也欠安,此刻最需清净。你身子骨素来弱,经了前番惊吓,更该好生将养,万事莫要出头,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李昶躬身行礼:“皇叔祖挂怀,孙儿感念。只是山下百姓数万,饥寒交迫,啼号于风雪,孙儿虽在病中,闻之亦觉五内如焚。陛下圣体违和,孙儿自不敢以琐事相扰。然孙儿既食君禄,又忝为天潢,见子民困顿若此,若因惜身畏事而袖手,岂非有负陛下平日教诲,有悖天家恤民之本?”
荣王看着李昶的脸,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透出的不容转圜的决断,让老人心头又是一沉。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三朝,见过太多人,他知道,这不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绝非自己几句长辈的劝慰能够动摇。
“六郎,你的心是好的,皇叔祖知道。”荣王放缓了语气,“可眼下这局面,就像一锅滚油,看着平静,底下却烫得能伤人。牵一发,动全身啊。你年纪轻,身子又单薄,有些事,让那些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暂且忍耐,等陛下圣体康泰,自有明断。贸然行事,惹来非议攻讦岂不是辜负了你母妃当年对你的期许?”
李昶垂眸,沉默了片刻:“皇叔祖金玉良言,孙儿谨记。只是,有些事,可以等;有些火,等它烧起来,就来不及了。”
“至于非议,孙儿这些年在宫里,在朝堂,听得还少么?若因畏人言,而闭目塞听,坐视生民倒悬,祸乱将起,孙儿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亦无颜面对母妃在天之灵。”
他微微欠身:“皇叔祖放心,孙儿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行那僭越狂悖之事。但有些责任,刻在骨血里,身为李氏子孙,推脱不得,亦不愿推脱。”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荣王看着他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脊梁,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如此,你好自为之。记住,万事,小心为上,留得青山在。”
送走荣王,李昶重新站回窗边,他不再看雪,目光投向院外,仿佛已穿透风雪,看到了山下那片绝望的人海,看到了更远处危机四伏的永墉。
院外,风雪更急。
荣王被心腹内侍小心搀扶着,缓慢往回走。那内侍跟了他几十年,最是贴心,此刻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您老人家向来不理这些朝堂上的官司,图个清静自在,今日为何非要来劝这一趟?雁王殿下看着温和,主意却正得很,怕是听不进去。”
荣王喑哑道:“是啊,本王是该图清静。可这人老了,有些旧事,反倒记得更清楚。”
“罢了,这些旧事,不提也罢。”荣王继续往前走,“就说沈随棹那小子,前几日刚到逐鹿山,就鬼鬼祟祟摸到本王院子里。那小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在本王面前倒还知道收敛几分。来了没明说,就绕着弯子问本王在逐鹿山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什么东西,又说六郎身子弱,性子静,若是遇上什么难处,让本王多看顾一二。”老人笑一声,“那混小子,打小就没正经求过本王什么事。他沈家儿郎的傲气,比他爹还盛。能让他开这个口,不容易。”
内侍小心问道:“那王爷既然应了世子,方才为何又不再劝劝雁王殿下?或者,帮衬一二?”
荣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李昶院落那已被大雪模糊的轮廓:“劝?怎么劝?你没听见他方才在石台上,跟裴家那小子说的话?”老人重重叹了口气,“主殿里那位的心思,他看得清楚。这孩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是忍到头了。他心里那把火,要么不烧,烧起来,谁也拦不住,就是本王,也拦不住。”
雪花扑簌簌落在老人肩头,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方向,良久,才复又开口。
“只是……”
“对不住随棹那小子的嘱托了。”
“那混账东西,打马游街、打架惹祸的时候没找过老夫,捅破了天也有他爹和舅舅顶着,放眼整个永墉城,他难得正正经经求老夫一回。”
雪忽然又越下越紧,将庭院里的假山石、枯树都裹上了一层素白。裴颂声抄着手,斜倚在廊柱上,嘴里捻着枝不知从哪儿摘的花条,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
祁连和小泉子也凑过去。听了李昶的打算,小泉子此刻脸都白了:“裴先生,祁爷。殿下、殿下真要下山去?去那流民堆里?这、这怎么成啊,那些人看着都快疯了!殿下身子还没好利索,万一有个闪失,再说,陛下那边,小高公公都把话撂下了,不让见,也不让管闲事。殿下这要是下去,不是、不是明着违逆圣意吗?这罪名咱们担不起啊!”
祁连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嘣响,瞪了小泉子一眼:“怕个鸟!殿下说去,那就去!那些狗娘养的敢动殿下一根汗毛,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