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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宽和底下压着的是难以排解的郁气。他不知道自己这块磨刀石,到底是将太子磨得更锋利了,还是只是徒劳地消耗着彼此的锋芒和心力。
而那个曾经在灰砖地上学写字的孩童,那个在藏书阁灰尘里寻找片刻安宁的少年,早已死在了通往晋王府的漫长阶梯上,连坟茔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天意弄人,上天偏偏要将宁之送给他,教他不肯认命。
窗外的蟹壳青又明显了些,能勉强看清院子里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地伸向逐渐褪色的夜空。
他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掬起一捧昨夜剩下的、冰凉刺骨的清水,扑在脸上。寒意激得皮肤一紧,脑子也随之彻底清醒。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过三十、依旧俊朗却难掩倦色的脸。
好了。
晋王该起身了。
祭神大典要开始了。
这出戏,还得唱下去。唱到曲终,唱到人散,唱到再也唱不动为止。
“明日。”
一切就在明日了。
逐鹿山,祭神大典,各方齐聚,防卫森严却漏洞暗藏。
他知道此举危机重重。知道可能失败,知道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知道就算成功,前路也是血海滔滔,未必就比现在更好。但他更知道,像如今这般,天时,地利,各方牵制,幕后那人恰到好处的助力,能将那至高之位置于如此脆弱境地的机会,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
天命这种东西,最是吝啬,也最是残酷。它从不会给你第二次一模一样的机会,不会让你在同一个岔路口反复权衡、左右逢源。它只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把一条燃烧着的路突然铺到你脚下,火光炽烈,映亮前方深渊,也灼痛你的眼睛。你可以选择转身走开,回到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继续苟且。但你知道,一旦转身,那火光就灭了,那条路就永远消失了,余生都将在对那一瞬间光亮的追悔和臆想中度过。
烈火燎原的请柬,一生只得这一封。
接,或许焚身以殉。
不接,便是心死于寂。
李瑾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他松开手指,那枚黑玉棋子倏地滑落在棋枰上,在纵横交错的格线间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再看它,也不再想那些屈辱、隐忍、不甘的过往与恐惧、期冀、疯狂的将来。
一切杂念,在此刻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回头无岸的决断。
是啊。
“宁之。”
一切只在明日了。
不登极,便堕无间,你我共赴生死。
再无回头路。
夜色最浓时,正是寅初,一日中最冷最暗的时辰。
逐鹿山主道及祭坛周围,火把燃得正旺,松脂噼啪炸响,光晕撕开大片黑暗,照亮持戟甲士冰冷的脸和锃亮的盔缨。两人一队,沿着划定好的路线沉默行进,靴子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一声,又一声。
每隔二十步,道旁便立着一个固定的哨位,甲士拄着长戟,如泥塑木雕般挺立,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倏忽消散,证明这是个活人。
祭坛高耸的轮廓矗在黑暗中,坛周插着的各色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翻卷,露出背面深沉的夜色。坛下值守的禁军尤其多,围了足足三层,彼此间距狭窄,几乎不留空隙。他们的目光不止看向外围的黑暗,也不时扫过坛上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礼器、帷幔,以及坛侧专为皇帝和重臣搭建的、此刻空无一人的华盖与座席。
通往主殿的每一道台阶、每一个拐角,都有额外的人手。暗处,弩手伏在制高点或遮蔽物后,弩箭早已上弦,手指虚搭在悬刀上,盯着下方被火光照亮或未被照亮的每一寸地面。
更远处的山林边缘,游动的暗哨像真正的夜枭,融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里,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整个布防看似密不透风,灯火通明。
禁军副统领赵英按着刀,沉默地走过又一队巡逻的禁军。他目光扫过四周,扫过禁军的面容和握着戟杆的手。
这山,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赵英在一处哨卡停下,火把的光跳动着,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值哨的是个年轻校尉,姓陈,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站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
“陈校尉。”赵英一声喊。
“副统领!”陈校尉立刻挺了挺胸。
“今夜可有什么异常?”赵英问。
陈校尉答得干脆:“回副统领,没有!弟兄们都盯着呢,连只野兔子蹿过去都能瞧见!”
赵英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哨卡旁的木栏边,手搭上去,木头被夜露浸得冰凉。站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这一哨,是从永墉西大营调上来的吧?”
“是!”陈校尉应道,“上月刚轮换过来。”
“西大营……”赵英顿了顿,“离丰台县不远。我记得,丰台那边前两年是不是闹过几回事?好像是河工讨饷,还是粮仓失窃来着?”
陈校尉愣了一下,没想到副统领会问这个,挠了挠头:“好像是河工那事儿吧?闹得挺凶,堵了官道,后来好像是户部拨了银子才平下去。卑职那时还没调去西大营,也是听营里老人说的。”
“哦。”赵英应了一声,“那之后呢?丰台,还有附近几个县,像房山、良乡,还太平吗?”
陈校尉努力回想:“房山去年秋天好像有矿工闹过,说是矿井塌了,死了人,赔得少。良乡……卑职印象不深了,好像没什么大动静?”他语气不太确定,补充道,“不过京畿地面儿上,小打小闹好像一直没断过,不是这儿就是那儿。”
“一直没断过。”赵英手指在冰凉潮湿的木栏上敲了敲,“是啊,这八年来,京畿就没真正消停过几天。今日这里旱了闹蝗,明日那里河堤垮了淹了田,后天又是哪个作坊的工匠聚众讨薪,按下葫芦浮起瓢。”
陈校尉听他这么说,也顺着话头:“副统领说的是。卑职老家在通州,那边漕运码头上的力夫,隔三差五就要跟管事的闹一场,为个铜板都能打起来。还有城里的粮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买粮的队伍能排出去二里地。”
赵英忽然转回身,看着陈校尉:“那最近呢?就这一两个月,你老家通州,还有你知道的这些地方,还这么热闹吗?”
陈校尉被问住了,皱着眉仔细想:“最近?好像……”他迟疑着,“通州码头那边,前阵子听同乡捎信说,是安静了不少。力夫们好像没那么容易闹起来了?粮价,嗯,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波动。”他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么一说,是有点……太安静了?往年这时候,青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