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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街巷之间,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仍在巡逻,太仓前的平粜队伍缓慢移动着,偶有快马载着公文或令箭疾驰而过,扬起淡淡的雪尘。而在他处,在千里之外,在皇宫,在衙门,在江南的漕船上,在北疆的风雪边关,无数人正在为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而奔走、计算、争斗、煎熬。

杏雨楼二楼最里侧的雅间听雪轩,窗子支开一线,冷气混着茶烟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雪是晌午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些细碎的霰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待到未时,便成了片,纷纷扬扬,不紧不慢,将永墉城笼进一片静默的灰白里。

李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盏热茶,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他没穿那身显眼的亲王常服,只着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氅衣,领口镶着一圈不起眼的灰鼠毛,衬得脸色有些淡,但眼神是静的。

案几对面,顾彦章正用一把小银钳子,仔细地将炭盆里烧得过红的银炭夹到边上的铜盂里,又添上几块新的。炭火噼啪一声,窜起一点橘红的火星子,很快又暗下去。

“粮商那边,闹得最凶的几家,底细都摸清了。”顾彦章放下钳子,“丰泰的东家,跟卢相府上一位管事的连襟是儿女亲家。裕昌背后,站着的是齐王府长史的一位舅兄。他们敢先跳出来,既是试探,也是背后有人想瞧瞧殿下的手腕。”

李昶轻轻拂开茶面上的浮沫,啜了一口。冷热正好,带着点龙井特有的清苦回甘:“手腕他们已经瞧见了。查封、拿人、货物充公,雷霆手段不过如此。接下来,该怀柔了。”

“殿下的意思是?”

“周东家带头认购粮钞,这份情要承。过两日,以东宫的名义,赐他一块急公好义的匾额,再许他家一个明年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李昶的指尖在盏沿轻轻划着圈,动作很慢,“至于丰泰、裕昌那几家,人关着,铺子封着,账目细细地查。查出问题,依法严办,给百姓一个交代。若查不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纷扬的雪。

“过几日,让陈让以巡防营协理城防、需采购部分劳军物资的名义,私下透个风,说可以考虑用他们库中部分被扣的、品相尚可的杂粮抵价。价格,按查封前市价的七成算。”

顾彦章略一思忖,眼中露出笑意:“殿下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还要他们感恩戴德?七成价,他们亏是亏了,但总比货物烂在库里、人一直关着强。且有了巡防营这笔生意,旁人看来,便是殿下施恩,他们识趣,双方都有了台阶下。”

“谈不上甜枣。”李昶摇了摇头,“非常之时,用些非常手段罢了。清流那边,杏雨楼的议论,守白今日也听到了?”

“听到了些。学子们忧国之心可嘉,所见也颇尖锐。”顾彦章道,“他们对平粜暗市、粮钞利诱、乃至就近购粮伤及民本的忧虑,皆在情理之中。殿下可想好如何应对?”

李昶微微侧首:“清流所重,无非道义二字,厌恶的是与民争利、盘剥地方。粮钞之策,我已尽可能将利摆在明处,换取他们急需的前程与便利,虽仍有诱之嫌,总好过强征暴敛。”

他停了停,声音更淡了些。

“至于就近购粮抬高地价,此事无法两全。北疆将士与河州、山州的百姓,眼下只能先顾一头。所能做的,是严令两地州府,必须将售粮所得银钱的一部分,用于平抑粮价、赈济农户,并减免今明两年的部分赋税。”

顾彦章点头:“有补救,总好过全然不顾。只是如此一来,朝廷的支出又要增加。”

“内库已空了大半,后续粮钞若能顺利推行,或可支撑。”李昶语气平淡,“这都是明账,算得清楚。难算的,是暗处的账。”

雅间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窗外雪花扑簌落下的微响。

顾彦章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布小包,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这是杨大夫让我转交殿下的。”

李昶目光落在布包上:“杨大夫?她回与巫山了?”

“是。走得急,说是在殿下宫中取得诸样物品,有些想法,但不敢妄断,需回去请教师长,查验典籍。”顾彦章道,“她留下了几张方子,嘱咐殿下一定按时煎服。还让在下转告,殿下的症候她仍需时日细究,请殿下务必保重,少劳神,熏香之类外物,能不用则不用。”

李昶拿起布包,入手颇有些分量。解开系扣,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素笺,详细写着药方、煎法、忌讳。另有一个更小的油纸包,打开是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草叶根茎,散发着清苦微辛的气味。

他将药方仔细看了,重新叠好,交给小泉子。那油纸包和碎布,则依旧用青布包好,递给顾彦章:“有劳守白,这些先收着。”

顾彦章接过,也不多问,妥善收起:“杨大夫医术精深,性情沉稳,她既如此郑重,殿下还需放在心上。”

李昶嗯了一声,转而问道:“你方才提及,雁王府开府在即,你手下的人,大多已到京了?”

“是。除了仍在崖州追查旧案线索、一时抽不开身的三人,其余二十人,皆已分批潜入永墉,各有安身之处。”顾彦章道,“殿下何时得空,在下可安排他们与殿下见上一见。如何安置,是全数引入府中充作僚属仆役,还是留部分在外,作为暗桩耳目,还请殿下示下。”

李昶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茶盏,目光投向窗外被雪模糊了的湖景。雪花无声旋落在对面屋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全部进府,太过扎眼。”他缓缓道,“挑七八个身手好、机敏忠谨的,以护卫、长随、书吏、杂役等身份入府。余下的,分散安置在永墉城内各处,或经营小铺,或赁屋而居,平日各司其业,听你号令联络。府内府外,消息须臾可通,但又各有遮蔽即可。” 网?址?F?a?B?u?页?í????μ???e?n?2??????5?.??????

顾彦章点头:“在下明白。那入府的几人,殿下可想亲自见见,认认脸?”

“不必。”李昶摇头,“入府后,自有府中规矩。日常由祁连统管调度,若有特殊指令,或遇紧急情状,可直接报予你,再由你决断或转呈于我。”

闻言,顾彦章起身,郑重一揖:“蒙殿下信重,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不必如此。”李昶抬手虚扶,待他重新落座,才继续道,“至于守白你,身份不宜再隐匿。待王府开府,便以世子荐举的名义,正式聘为府中记室参军,随侍左右。明面上,处理文书,参谋咨询,暗地里,统领方才所言的两班人马,恐有些委屈你的才学。”

“殿下言重了。”顾彦章坦然道,“能有个正经身份留在殿下身边办事,于在下而言,是求之不得。记室参军,官职不高,却近中枢,正合晚生之用。”

李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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