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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和话语。

惋惜。

母妃那时,竟是为林雨眠感到惋惜的。

李昶的目光从地上那幅空白面孔的画像,缓缓移到皇后脸上。

母妃,您看错了。李昶心说。

“皇后娘娘。”李昶忽然开口,“您方才说,若我与随棹表哥肯收手,你便将那件事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皇后盯着他,没说话。

李昶继续道:“可娘娘似乎忘了,那件事,原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何来第三人之说?”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画像旁,微微俯身,将其捡起,然后又慢慢卷好,搁在一旁。

“至于十四弟,若他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这般模样。”他顿了顿,“看见你将他的死,当作磋磨我的借口,当作掩盖你当年罪行的幌子,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皇后的呼吸骤然急促:“你……”

“王氏已死,死无对证。当年经手点心、传递消息的宫人,这些年来也散的散,没的没。”李昶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可皇后娘娘应当明白,有些事,不需要铁证如山。风言风语,捕风捉影,有时候就够了。”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思索:“尤其是,当这些话,是从椒房殿里传出去的时候。”

皇后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皇后疑似谋害皇子的风声漏出去,无论真假,她都将万劫不复。皇帝不会容忍一个身上沾着这种嫌疑的皇后,朝臣不会放过攻讦林家的机会,而林家,更会第一时间将她视为弃子。

“你敢!”皇后怒目而视。

“我为何不敢?”李昶反问,“是因为你觉得,这些年我在你手底下苟延残喘,逆来顺受,便真的成了一滩可以任您揉捏的烂泥?还是因为,你始终以为,拿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就能捏住我一辈子?”

他轻轻摇头。

“十四弟的命,是你自己断送的。”李昶说得很慢,声音砸在空旷的殿内,“你恨我母妃,可以。你恨我,也可以。后宫争宠,阴谋算计,古来有之,不算稀奇。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算盘打到皇子头上,更不该事情败露后,将罪责一股脑推到我这本该死了的人身上。”

李昶向前一步,逼近了些,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双沉静的眼睛显得有些幽深。

“至于林家。”他话题一转,“皇后娘娘似乎认为,随棹表哥做那些,只是为了替我泄愤?”

皇后紧紧抿着唇,没有接话。

“或许有吧。”李昶自问自答,“但更多的,是敲打,是清理。林家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东南的盐引,西北的马市,漕运上的规矩,还有宫里的一些用度采买。”他每说一项,皇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事,陛下未必不知,只是暂且不动。但若有人非要将其扯到台面上,非要让人去查,去问。”

他停住了,留下无尽的意味。

“你想说什么?”皇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想说。”李昶缓缓道,“随棹表哥查到的,送上去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些东西,暂时压在我这里。”他抬眼,直视皇后,“皇后娘娘今日若只想用保守秘密来换一个就此罢手,恐怕不够。”

殿内死寂。

“你到底想如何?”她终于问。

李昶沉默了片刻。

“十四弟的往生经,我会继续抄。”他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不是为你,是为他,他确实无辜。”

然后,他道:“至于皇后娘娘你,以及林家,好自为之吧。”

“若我……若我不肯呢?”皇后犹自挣扎,色厉内荏,“你若逼急了,我便将你那点龌龊心思公之于众,镇北候也保不住你!”

李昶闻言,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皇后娘娘尽管试试。”他淡淡道,“看看是您谋害皇子的嫌疑先毁掉你,毁掉林家,还是我那点龌龊心思先伤到我分毫。”

他不再看皇后惨淡的脸色,微微颔首:“若无他事,儿臣告退。今夜千灯节将至,礼部还有事务等着儿臣。”

说罢,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素色的氅衣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停留。

关于皇后林氏,李昶其实没有太多切齿的恨意。那些年复一年的刁难,冬夜冰冷的祠堂,抄不完的往生经,说到底,是磋磨,是苦楚,但并未真正在他心里烙下多深的印记。或者说,那些东西本身,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长久地记恨。

真正让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皇后知道他藏在心底的,对沈照野的那份心思。这件事曾经横在他与皇后之间,让皇后隐隐占据优势。

但现在,连这微妙的把柄也不复存在了。张居安已经将这秘密彻底撕开,摊在了他最在意的人面前。而沈照野,他的随棹表哥,回应了他的心意。皇后手里最后一张、也是唯一能真正刺痛他的牌,已经不复存在了。

以皇后如今这般疯魔偏执的性子,没了顾忌,没了能拿捏他的东西,谁知道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昶站在椒房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寒风吹动他氅衣的下摆。他想起过去许多年,自己因着这份隐秘的顾忌,在许多事情上隐忍退让,甚至刻意避其锋芒,总想着或许能相安无事,却终究是顾虑太多,步步受制。

是他自己从前困于一隅,犹豫不决,才让局面拖沓至此,甚至一度陷入被动。

但现在不同了。

既然已经踏出了这扇门,既然已经将最不堪的隐瞒掀开,既然连最无法承受的后果都已面对过。那么从今往后,就绝不能再给皇后任何机会,去搅动风雨,去妄图玉石共焚。

李昶没有回头再看那紧闭的殿门一眼,他拢了拢氅衣,转身,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发上。宫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昏黄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回到寝宫时,彩云嬷嬷和小泉子都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

“殿下!”小泉子眼圈还是红的,“您可算回来了,没事吧?皇后她……”

“无事。”李昶语气平和,“嬷嬷,杨大夫呢?”

“在偏殿候着。”彩云嬷嬷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除了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些,眼神却清亮镇定,心下稍安,但仍是不放心,“殿下,先歇歇,喝口热茶。”

“好。”李昶应下,在暖榻上坐下。小泉子立刻奉上一直温着的参茶。

李昶接过,慢慢啜饮。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一些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他抬眸,对彩云嬷嬷道:“嬷嬷,劳您请杨大夫过来吧。有些事,需请她帮忙查验。”

彩云嬷嬷点头,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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