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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激得他肌肉瞬间绷紧,打了个寒颤,但他只是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动作迅速地开始清洗。

等他收拾停当,换上一身干净的靛蓝色棉布中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趿拉着靴子再回到厢房时,李昶果然还坐在榻边,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沈照野一边用一块粗布巾子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在离床榻稍远的椅子上坐下,刻意隔了一段距离。即便如此,李昶还是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凉意。

李昶拧着眉,放下文书,看向他:“随棹表哥,你用冷水洗的?”他道,“这般天气,井水寒凉入骨,你连日劳累,正气有亏,最易邪气入侵。若是感染了风寒,如何是好?茶河城如今这般境况,你若是病倒了……”

沈照野继续擦着头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儿,我火力壮,在北疆的时候,冰天雪地里都照洗不误。这点凉水,算不得什么。”他抬眼瞥了李昶一眼,故意逗他,“小小年纪,怎么跟你舅母似的,絮絮叨叨。操心太多,小心长皱纹。”

李昶没被他带偏,依旧蹙着眉:“这如何能一样?北疆是北疆,此地是此地,水土不同,你……”

“行了行了,我的雁王殿下,”沈照野笑着讨饶,打断了他的絮叨,主动换了话题,“说说你吧,在陵安府怎么样?张丘砚那个老匹夫,最后是怎么被你拿捏住的?信里写得简略,我想听你仔细说说。”他虽然大致知道结果,但细节处,尤其是李昶如何运筹帷幄的过程,他却想听李昶亲口说出来。

李昶见他问起,便将陵安府的事情,拣重要的又说了一遍。如何与张丘砚周旋,对方如何推诿,他们又如何利用顾彦章查到的线索,联合与张丘砚不睦的岷川知府施压,最后在宴席上,周衢如何忍无可忍掀了桌子。

“周大人当时气得脸色通红。”李昶说到此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双手抓着桌沿,猛地一发力,那么沉的一张紫檀木圆桌,哗啦一下就给他掀翻了。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汤汁淋漓,场面……甚是壮观。”他回想起那满地狼藉,补充道,“我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传闻中的掀桌御史,名不虚传。”

沈照野听得哈哈大笑,想象着那场面:“周明德这家伙,果真是这脾气。听说他当年在都察院就因为这手掀桌的绝活闻名遐迩,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功力不减反增。可惜我没亲眼见到,不然定要给他喝彩三声。”他笑完了,又饶有兴致地问,“然后呢?你就由着他掀桌子?没拦着?”

“为何要拦?”李昶反问,“周大人此举,虽失了些文人体统,到底是出了口气。”

沈照野赞同地点头:“是这个理儿。跟某些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得来点硬的。然后你就趁他惊魂未定,给了他最后一下?”

李昶微微颔首:“他既不吃软,便只好让他试试硬的。北安军百步穿杨的威名,偶尔借来用用,效果尚可。”

沈照野又是一阵笑,觉得李昶这番操作很是合他胃口:“干得漂亮啊李昶,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老油子,就得这样。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只会讲道理的酸儒,真惹急了,也是会亮爪子的。”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揶揄,“不过,咱们雁王殿下这爪子,亮得倒是挺别致,杀人不见血。”

聊完陵安府,沈照野也正了正神色,跟李昶说起了茶河城的新发现:“对了,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写信告诉你。今天照海他们找到了疫情最初爆发时,码头附近那个存放可疑箱子的仓库。”

李昶立刻凝神细听:“可有什么发现?”

“仓库被人提前放火烧了,烧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沈照野道,“不过,于听松找到了一本码头旧的记录册子,上面记着,腊月廿一、廿二,有两艘从江南东道瞿州来的货船在那里停靠过,报备的是杂货。据当时码头管事的家人回忆,那管事生前提过,那几口箱子格外大,封得死紧,而且里面有活物撞击的动静。搬货的人也古怪,都蒙着面巾。”

“活物?撞箱子?蒙面?”李昶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眉头紧紧锁起,“来自瞿州……这听起来,绝非寻常货物运输。”

“我也觉得蹊跷得很。”沈照野沉声道,“我们还发现茶河城的老鼠,比疫情前多了不少,而且个个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看着就邪性。”

两人就着这两条线索讨论了一番,都觉得这疫情背后,人为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又聊了一阵,夜更深了,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偶尔呼啸而过的声音。沈照野看着李昶眼下的青影,站起身:“行了,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你今夜也别想睡了。无论如何,你得睡了。”

李昶见沈照野作势要往外走,便问:“随棹表哥,你去哪里睡?”

“府衙空屋子多,我随便找一间凑合一晚就行。”沈照野指了指外面。

李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照野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摆了摆手:“我倒是懒得麻烦,跟你挤一挤也不是不行。谁叫杨大夫特地吩咐了,不让我跟你睡一张榻上。”他顿了顿,解释道,“她说你身子骨弱,我这几天在医棚里打滚,身上说不定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我离你远点,别在你眼前乱凑,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李昶这才恍然,怪不得今夜沈照野总是跟他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原来是因为杨在溪的嘱咐。他心下明了,这顾虑确实合理,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叮嘱道:“我知晓了。那随棹表哥你自己注意保暖,切记莫要着凉。”

“知道了,啰嗦。”沈照野应着,走到门口,回头道,“好眠。”

“随棹表哥也好眠。”李昶轻声道。

看着沈照野带上门离开,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执着地燃烧着。

李昶醒得很早,天光尚未亮透,灰蒙蒙的,透过窗纸渗进来。其实这一晚他并没怎么睡好,厢房里很冷,炭盆早已熄灭,寒意无孔不入。他不想再给沈照野添麻烦,便没有声张,只是将自己那件厚重的氅衣又加盖在棉被上,蜷缩着身子,勉强入睡。

而且这段时日,他总断断续续地做一些梦。有时是重复那个村庄里,沈照野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说着诛心之言的噩梦;有时又是些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其他梦境。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想挣扎着醒过来,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熬到天明。

今日依旧。

李昶坐起身,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揉摁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的,又混沌不清。他觉得这些时日实在过于多梦了,若是美梦,便也罢了,偏偏是些费人心神又折磨人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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