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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又酸又空。
等李昶有了更信任、更亲近的人,他们之间,是否也会像史书上记载的许多天家亲戚、甚至寻常表亲一样,随着岁月流逝,各自成家立业,最终只剩下年节时分一句客套的问候,情分在时光里慢慢磨薄?
沈照野不知道答案,也不敢深想。
他更弄不明白的是,李昶心里到底压着什么事,能重到让方丈说出“忧思过甚”四个字。那沉甸甸的东西,不仅压在李昶身上,也仿佛压在了他沈照野的心头。他想问,无数次想问个明白。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李昶那副平静温和、却明显不欲多谈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凭着关心和表哥的身份,就去撬开李昶的嘴,逼他说出不想说的话。李昶已经大了。大到可以独自在朝堂上应对风波,大到可以将漕运案那样的棘手事处理得条理分明、有章有法。他是陛下亲封的雁王,是即将开府建牙、拥有自己势力的一方主君,品阶甚至比他沈照野还高。他有了自己的尊严和界限。
尽管从未吐露过,沈照野其实擅自设想过李昶的人生。他希望李昶及冠后,能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去他自己的封地,远离永墉这是非之地。娶一个他真心喜爱的、温婉贤淑的女子,生几个孩子,读喜欢的书,赏喜欢的景,不必理会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必踏进那吃人的太极殿,更不必去沾染那些令人作呕的权术钻营。
他自己的人生,从拿起枪、踏上北疆战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与刀光剑影、权谋算计捆绑,与安稳平静无缘。至于情爱,他从未细想过,也觉得那东西于他而言,太过遥远和奢侈。可他希望李昶能有。他希望李昶能拥有所有他沈照野没有,或者自觉不该拥有的东西——安稳、平静、寻常夫妻的恩爱、儿孙绕膝的福气。
然而,李昶回京后的种种表现,却一把将他这精心构筑、却从未宣之于口的期望,敲得粉碎。李昶没有走向他期望的那条路,反而一步步,主动也好,被动也罢,更深地卷入了朝局的漩涡中心。
那日在樊楼,他交付丹书铁券时说的话,字字真心,却没有用。李昶不会只是沈照野的表弟,不会只是沈随棹的阿昶。他身上流着皇室和沈家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这注定了他无法真正超然物外。他是大胤的六皇子,是雁王,是镇北侯府在朝中最紧密的纽带。这些身份,像一道道枷锁,也像一阵阵风浪,推着他,不容他后退。
沈照野厌恶蠢人,瞧不上没有野心、浑噩度日的庸才。可讽刺的是,他内心深处,竟无数次期望过,李昶能迟钝一些,软弱一些,甚至……愚笨一些。期望他担不起重任,期望他无法在朝堂立足。这种念头在回到永墉后,尤其在他看到李昶尚算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时,变得愈发清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对自己感到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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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昶,他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办漕运案时,一方面,他为李昶展现出的沉稳、机变和手段感到骄傲,那种与荣有焉的欣慰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可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恐惧包围了他。他甚至在某个瞬间,希望李昶搞砸这一切,希望他碰壁,希望他认识到朝堂的凶险后知难而退。可偏偏,李昶行事虽还稍显稚嫩,借了镇北侯府的势,却临危不乱、井井有条,连进退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况且他尚年少,翻过年去也才十八岁,他还有大把的岁月去打磨,去成长。
沈照野不知道,这究竟是李昶与生俱来的禀赋,是事到临头机智的不得已而为之,还是……一早便有的心思?他所读的书,所看的物,日之所想,夜之所思,是否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名正言顺地迈进太极殿,参议朝政,与他沈照野曾经互为同窗、而今却可能唇枪舌剑的诸位皇子,乃至……与太子去争一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个念头让沈照野不寒而栗。
镇北侯府向来不参与夺嫡之争。这是祖训,也是保命之道。可如果李昶真要争,他们沈家该怎么办?他沈照野该怎么办?是继续装傻充愣,还是全力支持?支持了,万一失败了呢?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支持,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李昶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沈照野觉得头疼,不愿往下想。
他更不知道,他们镇北侯府,他父亲沈望旌,还有他沈照野自己,对李昶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他可以倚仗的“势”,还是终究会拖累他的“害”?是雪中送炭的依靠,还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或者是……今后不得不倚仗,却又不得不忌惮的双刃剑?
沈照野曾在姑姑缠绵病榻的时候,被姑姑摸着脑袋答应过,会好好保护李昶,会让他安稳康健地度过这一生。那时候他觉得,这比行军打仗容易多了。可现在,沈照野自觉,他大抵是要食言了。他没能给李昶一具康健的身体,也没能守护住李昶真正开怀的笑颜。如今,连他前路是吉是凶,都看不清,更别提护他平安顺遂了。
他更害怕,李昶会走上与晋王李瑾一样的道路。他记得李瑾年少时的样子,虽然性子已有些阴郁偏执,但偶尔谈及诗词书画,眼中也曾有过纯粹的光亮。可现在的李瑾呢?整个人仿佛被权欲和算计浸透了,变得面目全非,手段狠辣,六亲不认。自回京后,沈照野上朝时,在兵部值时,甚至在酒席间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时,时常会有些恍惚,总在李昶的身上,隐约看到一丝从前李瑾的影子。
尽管那或许只是微乎其微的一二分相似,但万一呢?万一李昶也被这吃人的宫廷、诡谲的朝局,磨砺成他所完全陌生的模样,届时,他沈照野该如何自处?是该守着从前的情分,继续做他亲近的表哥?还是该认清身份,做他手中一把趁手听话的刀?是该在他面前依旧没大没小地自称我,还是该跪下,恭敬地称一声王爷?当李昶不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不再需要他这个人时,他沈照野,又该何去何从?
他曾希望一切都不要变。阿昶永远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阿昶,他们之间永远没有身份地位的鸿沟,没有猜忌和隐瞒。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痴人说梦。世道在变,时局在变,人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不变,就意味着被淘汰,意味着灭亡。这道理,他在北疆的尸山血海里早就悟透了。
可明白道理,不代表就能坦然接受。
所以,他对李昶的隐瞒,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无力。他气李昶不爱惜身体,伤了病了总想自己扛;气他在宫里受了委屈也不吭声,非要等到瞒不住了才让他知道;更气他把那些最重的心事,死死压在心底,不肯让他分担一丝一毫。
身体的伤,他总能发现。腿脚不便,他可以背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