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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区信步闲逛起来。目光所及,一切都是粗糙、简陋而高效的,与京都的精致繁华截然不同。
兵士们步伐匆匆,神情坚毅中带着疲惫,偶尔投来的目光好奇而克制。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将胸中那股来自京都的郁结之气吐出。
逛了一会儿,他便想去找沈照野,恰好一队巡营的士兵走过,他上前询问。为首的队正显然认得他,恭敬地行礼后答道:“回殿下,少帅此刻应在演武场,正与军中几位好手切磋较量。”
演武场?切磋?李昶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沈照野在他面前认真施展功夫了,记忆里还是他张扬肆意、剑光如游龙的身影。
“在哪个方向?”他问。
队正详细指了路,李昶道了谢,便朝着所指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的方向感实在算不上好。军营里帐篷林立,道路交错,没走多远,他就发现自己似乎偏离了主道,绕进了一片相对偏僻的区域。正皱着眉准备原路返回,再找个人问问,余光却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帐篷后闪过。
那身影穿着文官的服饰,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行动间左顾右盼,一副生怕被人发现的模样。
李昶眯起了眼。是使团的那个陈副使,卢敬之的远房侄女婿。
心里冷笑一声,这大清早的,不做些光明正大的事,倒学起耗子打洞了。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只见那陈副使躲到一堆废弃的营栅后面,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他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卷,正要往鸽子腿上绑。
李昶不再隐藏,几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副使,好兴致啊。这北疆的天寒地冻,还有雅趣在此逗弄飞禽?”
陈副使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是李昶,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手一松,信鸽扑棱着翅膀就要飞走。
李昶眼疾手快,手臂一探,将那只受惊的鸽子捞回了手中。他捏着鸽子,感受着那小小身躯在他掌心下的颤抖,目光却落在面如死灰的陈副使脸上,嘴角依旧噙着那抹八风不动的浅笑。
陈副使下意识就想扑上来抢,嘴唇哆嗦着:“殿……殿下!这是下官私物,您……”
李昶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疾色,却像冰水一样瞬间浇灭了陈副使所有的勇气,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昶不紧不慢地从鸽子腿上解下那个还没来得及绑紧的细小纸卷,展开。上面的字迹仓促而略显潦草,但内容却看得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信上大致汇报了昨日议事的最终结果——暂不出使,先派侦骑。这本身没问题,但描述过程时却极尽歪曲之能事,说什么六皇子殿下年轻畏战,一味偏袒边将、沈帅等人拥兵自重,挟持殿下,阻挠圣意、军中将领骄横跋扈,视朝廷使臣如无物,字里行间充满了挑拨和暗示,极力渲染边将跋扈、皇子无能、朝廷威严受损的景象。
真是……其心可诛。
李昶轻轻笑了一声,将那纸条慢条斯理地折好,收入自己袖中。他抬起眼,看向冷汗涔涔的陈副使:“陈副使这学问做得真是越发精进了,依本宫看,您屈就于鸿胪寺实在是屈才了,该去茶楼酒肆写话本子才是,定然能引得京都纸贵。届时,本宫一定遣人日日去捧场,为您摇旗呐喊。”
陈副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发颤:“殿下……殿下恕罪!下官只是……只是如实向卢相禀报军中见闻。”
“哦?向卢相禀报?”李昶故作惊讶地挑眉,“本宫竟不知,鸿胪寺出使,事事都需先向中书令单独禀报?这流程似乎与朝廷规制不符吧?还是说,陈副使另有职责?”
“不……不是!下官失言!是……是下官想着卢相关心国事,故……故先行禀报……”陈副使语无伦次地辩解。
李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陈副使是对昨日本宫与大帅共同议定的方略,有何不满吗?若有高见,何不当面提出?这般背后传书,语焉不详,搬弄是非,是想让卢,相和朝廷对前线将士产生何等误解?又想搅动怎样的风雨?”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陈副使则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营栅,退无可退。
“北疆苦寒,将士用命,局势复杂,非身处京城暖阁者可轻言臆断。”李昶道,字字如冰珠砸落,“陈副使既然来了,便当好生看看,仔细想想,何为忠,何为奸,何为实,何为虚。有些小动作,还是收起来为好。否则……”
他没有说完,只是目光泠然,在陈副使惨白的脸上缓缓刮过,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下官……下官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陈副使终于支撑不住,瘫软下去,连连告饶。
李昶懒得再看他那副丑态,挥了挥手:“滚吧,管好你的笔和你的鸽子。若再有下次……”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北疆风大,路滑,意外……总是难免的。”
陈副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连那只鸽子都忘了要回去。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狼狈消失的背影,眼神幽深。他摩挲着袖中的纸条,心思电转。卢敬之的手伸得果然长,这么快就急着要抹黑前线,离间君臣父子了?是想借此扳回一城,还是另有图谋?朝中那些主和派,到底有多少是真心为国,有多少是只顾党争私利?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一阵更加响亮、更加热烈的喧哗声如同浪潮般从某个方向汹涌传来,其间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和男人们粗犷的叫好助威声。
是演武场的方向。
李昶心头那点因阴谋算计而泛起的阴鸷瞬间被这充满阳刚血性的声浪驱散,心情莫名地雀跃起来。他不再耽搁,循着那声音,快步走去。
这次他没再走错,喧哗声就是最好的路引。很快,一片被踩踏得坚实平整的空地出现在眼前,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士兵,个个伸长了脖子,情绪高涨。
李昶的目光轻易地穿透人群,落在了场地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沈照野脱去了沉重的盔甲,只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猿臂蜂腰。
他正站在一排兵器架前,手指在一柄长剑和一把长枪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有些选择困难,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硬朗。
仿佛是心有所感,沈照野忽然抬起头,目光毫无预兆地投向李昶所在的方向。看见他,沈照野的嘴角扬起一个张扬肆意的笑容,隔着老远就扬声喊道:“李昶,别看热闹了,过来!”
霎时间,全场所有士兵的目光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