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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维纳斯。月光下,她的断臂显得格外凄凉。

我是在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一步?

是被六叔叫到身边,管那些带血的账目时?还是在永安百货,小鸾问我“您想护我一辈子吗”的时候?

都不是。

是在我踏进这座公馆,闻到那股腐烂的栀子花香时,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六叔是火坑。潘太,方先生,小翠仙,都在火坑里。阿青也在里面。

而我,一个自诩“干净”的人,一只脚也已经踩了进去。

阿青说得对,六叔倒了,公馆就散了。

可是六叔倒了,赵督办就会放过这块肥肉吗?阿青以为他拿了货就能高飞,他太小看这座城里的豺狼了。

而我,陈骏,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阿青许诺的,南洋的香料行吗?

不。

我看着自己的手。在南洋的三年,这双手什么粗活都干过。可回到这里不过短短几个月,它又变得细皮嫩肉了。

我想要的是阿青。是那个在灯下看账本,脖颈修长,带着杏仁甜香的少年。

我想要的是这座公馆,是六叔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是六叔的“远亲”,我是他亲自叫回来的“阿骏”。

我比阿青,比潘太,比方先生,都有资格。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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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照常去了洋行。方先生还没回来。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傍晚,我回了公馆。六叔在花厅里听小翠仙唱戏。

“六叔。”我走过去。

“回来了?”他眼皮都没抬,“吃饭吧。”饭桌上,我没有看到阿青。

“小鸾呢?”我问。

“他弟弟病了,我让他回去看看。”六叔淡淡地说。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阿骏,”六叔忽然叫我,“今晚码头上的货,你一个人去,行不行?”“行。”我听到自己说。

“嗯,”他点点头,“那批货,很重要。不要出岔子。”“我明白。”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

八点半,我到了码头。

三号仓库。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

我站在仓库后门。这里很黑,没有灯。

我等了很久。

九点整,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是李副官。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这是三号仓库后门的钥匙。

我没有动。

汽车声越来越近。

“陈先生?”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阿青。

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您怎么还在这里?”他急了,“快开门!他们来了!”“阿青,”我看着他,“六叔的货,不在三号仓库。”他愣住了。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吗?”我说,“你调走方先生,你联系潘太,你以为六叔都不知道?”“你……你告诉他了?”他的脸色刷白。

“我没有。”我摇摇头,“我不需要告诉他。阿青,你太小看六叔了。他今天让你回去看弟弟,就是在警告你。”“不……不可能……”

“阿青,”我抓住他的肩膀,“六叔的货在五号仓库。他今晚根本没打算出货。他要的是李副官,和潘太。”“那三号仓库里……是什么?”

“是赵督办的对头走私的军火。”我说,“阿青,六叔在下棋。我们都是他的棋子。”阿青的身体晃了一下。

“您……”他看着我,“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我说。

“您也想让我带您走,对吗?”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陈先生,您和他们,也没什么不一……”他的话没说完。

一声枪响。

阿青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血。

“陈……”他倒了下去。

我僵在原地。

李副官带着人冲了过来。

“不许动!”我看着阿青。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陈先生?”李副官走到我面前,用枪托捅了捅阿青的尸体,“这小子是谁?”“我……我不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妈的,晦气!”李副官骂了一句,“来人,把三号仓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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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码头上很热闹。

李副官在三号仓库“查”到了大批军火。赵督办的对头一夜之间倒了台。

潘太失踪了。有人说她跳了黄浦江,也有人说她被李副官秘密处决了。

赵督办亲自来公馆,给六叔道谢。

公馆里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个叫阿青的少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搬出了东楼。六叔让我住进了他的主楼,就在他的隔壁。

我成了六叔最信任的人。我管着他所有的账目,所有的生意。方先生回来了,他现在要听我的。

小翠仙依旧来唱戏,他看我的眼神带着讨好和恐惧。

我有时候会去城南,给阿婆送钱。她眼睛已经全瞎了,她抓着我的手,叫我“阿青”。

“阿青,你弟弟的病好多了。你什么时候……带他走?”“快了,阿婆。”我把钱塞到她手里,“快了。”

我让人把阿青葬在了城外的山上。

我时常会想起他。想起他身上的杏仁甜香,想起他冰凉的手指。

我更常想起的,是他倒下去时,看我的最后一眼。

我成了新的六叔。

我坐拥着这座华丽腐朽的公馆。我身边有了新的“小鸾”,“小翠仙”。

他们年轻,漂亮,眼神里带着和阿青一样锋利的算计。

我把玩着六叔留下的那只翡翠鼻烟壶。壶身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在灯下泛着幽绿的光。

这绿不是春天的绿。

是铜器生了锈,是木头朽了心,是这座公馆,和我自己,从骨子里透出来那抹擦不掉、洗不净的——绿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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