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6


那里留下了一些粉色的凸起,不难看。到天冷一点,他就会换长袖,再是穿外套。那块陨石始终挂在胸口。

之前偶尔会去学校附近商场顶楼的电影院,自从碰到程万衍后,就再也没去过了。他们改为去一家更为隐秘的影院,那里遇不到附近学校的学生。

他们并排走路,不会交谈很多,偶尔打手语说一些事情。余月话很少,但崔堇不在乎,只要余月在他身边,他就觉得很平静。余月就是有这种本事,他是崔堇的救世主,崔堇的国王。

那天下午,他们看了一部叫作《救赎》的电影。

电影很无聊,看完后他们都懒得说话,懒得评价。放完后他们站起身,崔堇往后面看了一眼,程万衍还坐在那里,简直像是在回味一样。

小时候崔堇从父亲的书柜里翻出一本书,书很无聊,一股翻译腔,但他记得里面的一句话。“我们是恶魔的子民,上帝是不会救赎我们的。”他很早就开始对宣扬善念的传教嗤之以鼻了。

从记事起,小区里其他的孩子都不和他一起玩。父亲很少回家,母亲永远穿梭于聚会,他没有人管,保姆带他去小区里的公园里玩,他蹲在地上玩虫子。他把螳螂的腿一条条扯下来,把蝉的翅膀拔下来,观察它们的痉挛和抽搐。被发现之后,保姆制止了他,他没再做过这种事,但那些死在他手里的虫子还是不时会在眼前浮现。

生命是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句话开始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父亲也正是这样教导他的。六岁那年,父亲对他说:“人和人是不同命的,世界上有很多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你不用把他们当人看。人命不重要,钱最重要,很多时候钱可以解决一切事情,任何你能想到的东西都可以用钱买。”

他说:“我要开始教你怎么花钱了,下个月有一场拍卖会,我会带你过去,你可以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这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余月一家也是在这一年搬了进来,崔堇有了新邻居。余月主动来找崔堇玩,他比崔堇大一岁,和崔堇一起的时候也像个哥哥一样。最初崔堇不喜欢他,讨厌他碰到自己,余月说:“你陪我玩吧,要不然没人陪我了。”

他给崔堇看他背上被打出来的伤。崔堇伸手去摸,余月疼得颤了一下,但没有制止。崔堇问:“这是怎么弄的?”

余月不说话,只是笑。他笑着说:“你看我很可怜吧?多陪陪我好不好?”

在崔堇眼里,余月不是虫子。他带崔堇摸野猫,下河抓鱼,爬树,做这些母亲说的“粗俗”的事。他让崔堇第一次知道了流汗是什么感觉,身体被磕碰到是什么感觉。不舒服,痛,但是很不一样。他从前是不流汗的,保姆会随时看着他,给他降温。崔堇第一次在保姆身上试验了权力的运用,他用冰冷的表情对她说不要跟着我,不然我会让父亲解雇你。

很快,他变得很喜欢余月。余月刚来的时候其实有别的孩子陪他玩,只不过后来他的身份被传开,其他小孩都开始和他保持距离。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崔堇觉得以余月的性格,他应该会成为孩子王。但也还好是这个原因,余月只有他。

他们也一起读书写字,崔堇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余月笑眯眯地说:“你把‘崔’字写得好像‘雀’。你喜欢鸟雀吗?比如麻雀。”崔堇摇头,余月说:“我挺喜欢的,它们长得很可爱啊,而且还会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余月大概更像鸟雀一些,有时崔堇觉得他张开手臂就会长出羽毛,一挥翅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我更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他想。

拍卖会上,崔堇挑中了那两块陨石。他请父亲找人把它们切割,制成吊坠和手环,然后送给了余月。“这是来自月亮的石头,很适合你。”他说。父亲知道后发怒了,他沉沉地看着崔堇,说:“我希望你送出去的每一份礼物都是有回报的,而不是出于所谓的无用的友情。”

崔堇回答说:“当然有回报,我在学习怎么控制一个人。”

父亲欣慰地笑了。崔堇走出书房,心想相比于“控制”,“占有”这个词会更贴切。

有一天,他在给余月展示怎么用放大镜折射阳光烧死蚂蚁的时候,余月歪着头说:“要是讨厌的人也可以这样被烧死就好了。”

崔堇决定满足他这个愿望。他让余月打开他的家门,对他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去楼下可以看到。”

余月听话地乘电梯下楼。崔堇轻轻地走进他家,此时是夜晚,余月的生父、养母,和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都在熟睡。他点了一把火,看着烈焰逐渐烧起来。抬头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落地窗外升起一轮异常大的月亮,犹如满月。那月亮的光芒完整地笼罩着他,修饰了他脸上所映照的跳跃的火光,占据了他一双瞳孔的全部位置。他没见过这样的月亮,仿佛给他的余生都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太圆满了,真的太圆满了,他确信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几年后他了解了月相,查看日历时发现这天是晦月日,本该是看不到月亮的。但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那是属于他的月亮。正是从这天开始,他彻底拥有了余月,那种把一个人完整拥入怀中的永生感太让人沉醉。

唯一的变故是,他下楼后,没有找到余月的身影。他呼喊了很久,才看见有人把昏倒的余月报下楼。有人叫了救护车,他跟着钻了上去,看着担架上的双眼紧闭脸色惨白的余月。他掰开他紧握的手心,看见了陨石。

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余月跑进了火海里,把那两颗陨石拿了出来。他因此吸入有毒的烟尘,陷入了昏迷。

崔堇家里没有人,保姆也在晚上回了自己家。他自己陪着余月到了医院,沉默地等着余月醒来。他替他把陨石收好,坐在余月床前时,他捏着绳子,把串在上面的石头当作钟摆一样无意义地晃。

父亲当晚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叫人来医院付钱,把余月转到了单人病房。第二天余月醒了,没有别的问题,只是说自己嗓子很难受,可能哪里发炎了。崔堇转告给医生,又让人送了几本书过来,和余月一起看。有时余月想闭着眼睛休息,他就念给余月听。

他守在医院,睡在和余月并排的一张空床上,有人每天来给他送饭。父亲倒是没有催他回学校,大概也想看看崔堇能对余月“掌控”到什么程度。

有一天余月睡着了,崔堇有些无聊。他放下书,突发奇想,想看看钻在另一张床底下看余月会是什么感觉。他钻下去了,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余月。他看到他的睫毛盖在眼睑上,像羽毛。但是你再也不能飞走了,他想,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栖息了,你属于我了。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