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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一眼,那眸光有些冷。

她没接话。

天子的目光落在殿中翩跹的舞女们身上,似乎也没有听到这一席话。

陈贵人剥开一只红橘,细致地除去丝络,双手递了一瓣过去。

天子接了,不辨喜怒地将其送到口中。

许多双眼睛都不露痕迹地在看她,只是没有人敢把平静水面下的暗潮翻开。

何尚书垂下眼帘。

他今天说得够多了。

何夫人忽然间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何尚书微吃一惊,侧目去看,继而顺着妻子的视线,望见了那个刚刚来此的、年轻的绯袍女官。

她神色自若,举止坦荡。

何尚书的心霎时间就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年轻女郎一路到了天子的面前,弯腰在天子耳畔低语。

陈贵人似乎也说了什么。

天子脸上有一闪即逝的阴霾。

她忽的扭头,动作很明显地看了永平长公主一眼。

继而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何尚书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

天子问公孙照:“那个给你传话的人,现在在哪儿?”

公孙照毕恭毕敬道:“叫人给扣住了,还在含章殿的暗房里。”

天子意味不明地道:“你审讯他了?”

公孙照摇头:“没有。”

天子这才抬眸瞧了她一眼,几瞬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又问明姑姑:“永平把那个姓许的丫头给打了?”

回禀的人却不是明姑姑,而是陈贵人。

他低声道:“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大概是那丫头行事不稳当,惹了长公主生气,要杖责她。”

“底下人来回禀,我顾虑着那丫头又是功臣之后,今天宫里边人来人往,总是不好张扬,就做主叫先把她拘着,等宫宴散了,再行处置,也来得及。”

天子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赞许:“你做得很妥当。”

再没说别的。

只摆了摆手,叫公孙照:“落座吧。”

公孙照听得许绰暂时无事,心也就放在了肚子里,行了一礼,退将下去。

鼓瑟之声还在继续,舞女们那绚烂华美的彩带还在半空之中飞扬,但这场宫宴的氛围,实际上已经与先前不同了。

没有人再提起公孙照,亦或者是除陈贵人生辰之外的任何事情。

唯有觥筹交错,急管繁弦,一派盛世富丽的宫廷华景。

待到鼓瑟之声暂停,天子举杯,先敬尚书左仆射孙相公。

孙相公起身还礼,仰头饮下。

孙相公之后,郑神福先行站起了半个身子。

却没想到,天子看的竟不是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了座次在他和崔行友之后的韦俊含。

四下一片寂然。

郑神福脸色有些僵硬,很快又自若一笑,重新坐了回去。

天子好像没有察觉到方才空气转瞬的凝滞,神色感慨,举杯同韦俊含道:“这杯酒不是给你,是叫你替你母亲代饮……”

韦俊含起身谢恩,行礼之后,一饮而尽。

天子方才敬孙相公,只是喝了一口,现下却仰头将杯中酒全数饮尽。

这动作果决到含着几分恨意。

她神情阴鸷,环视左右一圈,猝然冷笑出声:“朕这些姐妹,偏是不该死的死了,天不垂怜!”

第25章

朕这些姐妹, 偏是不该死的死了……

没能说出口的下一句是什么?

该死的却还活着!

公孙照饶是早就猜到天子必然惊怒于永平长公主的行径,也没料想到她竟会当众说出这么狠辣的一句话来。

不只是她, 殿内所有人在闻听到这句话之后,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天子现在的心情的确很不好。

御极多年,唯我独尊,一旦涉及到权柄,连赵庶人这个亲生儿子都落不到什么好下场,指望天子去容忍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也配!

天子当然知道永平长公主到了这把年纪,几乎不会,也不敢再生出对于帝位的渴望。

之所以私底下与朝臣串联, 多半也是为了别的事情。

但底线就是底线,朕管你是为了什么,踩过来就是不行!

天子的姐妹不算少。

有宁国公这样同母异父的,也有先帝诸公主这样同父异母的,至于今次天子说的究竟是谁……

谁自己心里清楚。

宁国公不露痕迹地侧了侧头, 便见永平长公主的脸上一片煞白, 半分血色都没了。

亏得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在旁边扶着, 如若不然, 这会儿只怕已经倒下去了。

宁国公暗暗摇头, 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

永平长公主心下惶恐, 郑神福与何尚书又何尝不是如此?

天威所在, 岂能不惧!

然而天子却没有将目光投向他们。

她很快便重新举杯:“姜相公。”

门下省侍中姜廷隐顺势起身,彬彬有礼道:“臣在。”

这杯结束,是门下省的另一位侍中:“陶相公。”

陶相公从容应对。

这两位都喝完了,天子才忽然间想起来似的,扭头回去, 歉然道:“差点忘了郑相公……”

“臣惶恐,”郑神福毕恭毕敬道:“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天子笑了一下,转向最后一个人:“崔相公。”

崔行友弓着腰,比郑神福还要恭顺:“陛下,臣在。”

如是挨着问了一圈儿,才算结束。

鼓瑟之声重新响起,杂耍、戏剧、说书和剑舞连番上阵。

殿内的地龙烧得暖熏熏,热闹一次更是强过一次。

但所有人的心头,都有挥之不去的冷意在盘旋。

……

宫宴持续了几个时辰,一直到未时末才结束。

陈贵人看天子似乎有些醉了,便搀扶着她,柔声道:“您要不要去偏殿小睡一会儿?”

天子枕在他腿上,神色困倦,眼皮要闭不闭的,问了句:“阿照呢?”

陈贵人会意地命令左右:“去请公孙女史来。”

公孙照本也没走,就在外头候着,听闻传召,很快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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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揉着太阳穴,问她:“你扣着的那个人,是在哪儿当差?”

公孙照道:“门下省。”

天子“唔”了一声:“明天叫人押他到门下省去,杖杀。”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谨遵陛下旨意。”

天子闭着眼睛,说:“你很稳得住,不错。”

公孙照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臣只是学到了陛下的一点皮毛罢了。”

天子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是真觉得有些累了,当下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公孙照见状,便行个礼,悄悄地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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