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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逃出去,陡然与镜中自身撞上,凝目再看,散裂满地,每块碎片里都装着一只眼睛,急遽地转着眨着。
喘吁中惊醒,而后是更大的噩梦。那眼睛实则就在陈责头顶上。李存玉站在床边,俯盯着,双眸因陈责的苏醒而安静一眨,荧荧闪烁,像冥晦中两轮凄冷灯烛。郁静的面容,被窗外傍明的深蓝覆罩,岑寂诡谲的造像。
“……你,我……我操!”陈责被吓得吼脏话,冷汗股股外冒,“你……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五天。”
接近一周。这一整周,陈责可是每早都能在别墅门口接到李存玉。问起细节,李存玉说他一般待到五点就骑自行车回家,简单洗漱,再等陈责开车去接。
“到底,到底……”陈责撑身,抚平呼吸,“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存玉静立不动,低哑声线,暗蓝中飘摇,回答说他在一直找东西。
“要找什么?”
“找我们差的那一点。”
陈责闭眼,连叹气的力都没了,垂着头坐在床上很久。
半晌,指了一侧的木头衣柜,说东西就在里面。李存玉走过去打开,规整井然的衣物的角落,是寄放在这里的大提琴。
“找到了吗。”右手在床头柜无力地扫,抓到包救命的荷花烟,抽出支,望向李存玉的背影,迟迟没点燃,“差什么这种事,你其实比我更清楚,不需要我来教。”
“……你对我做的所有,无非是想改造我,改造我然后满足你自己的……啧,说不太清,类似于成就感吗,我真能给你吗。但我的性格,你的耳朵,都一样,都是不会改变的,和你我怎么想怎么做都没关系,天生的。”
“差在天生的东西里面。”陈责重复了一遍。
嘴唇抿着,李存玉注视陈责很久,和友朋招待所门框下一样,一心不乱专注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太久了,似乎撑不住了,眼睛眨了下,情味就没了,再眨一下,谦和也没了,极慢,一次一次,反复重置,像那场初遇的倒带。在蓝色曦光消失之前李存玉就走了,从窗户往下窥,往学校方向走得不快不慢。至少今天不用送了,陈责心烦,睡不着,坐着等天亮。
晚上放学时段,还是准点到校门口接人。等到攘来熙往的学生都走光,铁门被保安拉合,李存玉始终没出现,电话也联系不上。
断崖了,陈责再没接到过李存玉。
无论早中晚,凤凰山还是学校,都见不着人。没做好松闲的准备,真反应过来时,陈责只觉得快被久违的自由爽飞,他总算解脱了。少了接送,全心投入养鱼和混黑生产中,可惜,二者都不太顺。
前者。在脏水中自生自灭一周后就染了病,倒翻着,什么都不吃,只能由陈责握着鱼,一颗颗亲自捻着饲料喂进嘴。看小鱼难熬地磨着缸壁,陈责也急,民间老三样试过,换水升温下盐,不见成效,又带鱼去看兽医,查不出毛病,说只是一条几块钱的金鱼,可能天生就比别的鱼命短。陈责问命短那该怎么办,买什么药打什么针,他都可以再试,得到的回复却是“要真那么喜欢,准备个好地方埋了,或者直接葬进祖坟”的玩笑话。
陈责抱着种薄荷的小盆在鱼缸前等,这是他准备的好地方。失去过太多,以至于他对这种即将被抛弃的感觉过敏。反反复复预演死亡,强迫思维系统脱敏,届时列车驶过,鸣着汽笛将他的小鱼带走,追不上的,像孩子一样躺在地上耍赖也没用,只能驻在站台,再次摆好送别的姿态。他绝望地想干脆先小青一步逃走,从不付出的人自然从不被丢弃。
后者。最近公安局换届,为摆平孟爷接二连三的打砸,让钒矿顺利开采,李军特在私家的枇杷庄园宴请公安新任张局,请领导听听烦恼。这里属于4A级景区的未开放地段,李军拿来盖了栋私厨,隐奢世间,吃饭之余还能泡泡天然温泉。
“李总放心,政府务必会保护你这样的优秀企业家。”张局醉醺醺端起茅台,“……至于,至于砸你矿场的那个孟援朝,现在都讲究法治社会,我们早该拔除他这种毒瘤……”
上桌的都是李军发家就出生入死的二三四当家,陈责不配,在园子里守着,负责局长喝醉后代个驾,把事先准备好的“特产”送上车,方便局长带回家。瞅瞅老板私养的大正三色锦鲤、孔雀和梅花鹿打发时间,餐末甜点送入,宴厅里和气一团,黑老大和张局拜把子结成兄弟。进门,正要搀扶张局,却被李军叫住,说陈责留下不急着走,换其他人来送局长也行。 网?址?F?a?B?u?y?e?í???ü???ε?n????????????????????
“李总,那我去给他们吩咐下特产在——”
“那些都不重要。”李军摆摆手,笑着打断陈责。等其他人离开后,将陈责领进隔间。
小心翼翼阖上门,老总坐到红酸枝麻将桌边,没笑了,摁着眉间做长思考,心不在焉把玩那柄大马士革水果刀,哐当,不小心脱手落地。
李军弯腰拾起,终于启口:“……陈责,你有孩子吗,有自己亲生的骨肉吗。”
陈责通身一僵,预感一直悬吊头顶的重石终于被燎断绳索,坠压下来。
无关生意,无关孟爷张局,这位矿老板娓娓道来:“你还没当爹,所以不太明白,我们越是做父母的,就越是不想孩子走自己的旧路……我老了,一路拼过来,全靠打打杀杀、偷奸耍滑,这辈子没救的。但孩子前途光明,我多希望他能进所好大学,学点真本领。可惜,我这爹当得不称职,帮不上什么忙,连开车接送都做不到……你是知道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才忍痛割爱,把这件事拜托给你。”
“多不争气,今天我办事路过学校,心血来潮偷偷去看小玉,你猜怎么?我没碰见人,拐着弯地问,才知道他这周就只去了两次学校……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想一个人静静,没说两句就挂了……”
“这些,我怎么都没听你说过……”李军绕在陈责身边,踩得木地板哒哒响。
骤停在跟前,面容狰狞地虬扭成结,大炮般粗重的声音:
“我儿子呢?!”
“……不知道。”诘罪到头顶,陈责只能如实交代,他深吸一口气,“李总,其实……其实小玉那边,我不想再照——”
啪!
李军猛一巴掌扇在陈责脸上:“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
意识到情绪失控,李军甩甩掌心,又改回那副和蔼谈心的面目:
“陈责,起初是因为小玉信任你,我才将小玉托给你的……小玉这个孩子懂事,自立,我以前给他请司机请保姆,他都不要,从小到大只不听话那么一次,就是把我是他爸的事告诉你。前段时间你真的做得很好,小玉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车开得稳,从来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