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3
野兽啃食,直至被发现,只余零星枯骸,白腐的锁骨边,是他亲手送的打火机。
不可能让那人再逃,就连死亡也不行。可瞎了以后,全世界都戴着那人的面具在黑暗中伺机待发,随时要耻笑他,要揍晕他,将他五花大绑,或是捅他一刀子。他疯癫过一段时日,分不太清现实与臆想,怀疑那死人还活着,回来过,地上凌乱的烟头,郁涩的味道,都是证据。寻消问息,从捉风捕影中发现正跟踪着他的那人,再设计将其抓获扭送至派出所,身高、声音、癖习,都完美匹配。
“警察吗?我要报案,我抓到那人了,这次没搞错,这次抽的烟都一样。”
直至回神,放开一个个被他扭送到派出所的无辜路人,一次又一次接受警察的批评教育,接受心理辅导,才意识到是他自己有些毛病,因为那人早就已经死了,他明明就,明明就是知道的。那人死了好,是大好事,他怎么才反应过来呢,那人死了,就不会看到他现在这般目不可视的狼狈丑态了,谁都可以,那人不行。
真正接受一切以后,几年的错识全部糅杂沉积下来,他早记不得那人的特征了,应是最丑恶的面目,一身熏秽难闻,声音聒耳,唯财是图。什么都看不见,红黄蓝,连颜色都忘记,梦变成黑白色,梦却成了他见那人的唯一方式,难得梦见一次,那人刚和他做完爱便背身抽烟,匀致的肩胛上,一道道抓痕明晰显利,嘴里却漫不经心问着:“刚才,我的脸你看清了吗,我的声音你听清了吗?”都说,梦是大脑在遗忘某些事物的过程中产生的,所以梦中的那人才会越来越越来越模糊,好久连梦都不做,想必是快忘干净了。
躺在床上,指尖轻拨空弦,A,D,G,C,精准无误。
浴缸的水应该满了吧。电子时钟为他报过一个又一个小时。猝然的心动仍不消泯。小青也死了。他突然想到除梦以外,还有别的方法,也能见到那人。
第18章 平交道
陈责本是为了让妈妈姐姐入土为安才回的津渡,却没想到小青猝不及防插了个队,排在了那两罐骨灰的前头。
小青喜欢吃薄荷的事是陈责发现后告诉李存玉的。某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学日正午,估摸着李存玉就要到家,陈责择好生薄荷叶,添在出锅的羊肉米粉上,口感不好的茎秆被则他随手抛进窗台的土盆,殊未料到几日过去,薄荷秆竟在盆中扎根,发了新芽。陈责没那种移花赏草的闲兴,放任不管。幼芽被东升西落的太阳晒得萎蔫,嫩茎颤抖着向上,暴雨中抽开苞舌,生病斑长虫眼,片片焦黄枯落的死叶归埋入土又循解往复。一个多月过去,陈责某日站在自家楼下,仰头才觉察,厨房的铁窗栅里关着丛清亮的绿意。
走进厨房拉开窗,陈责虚眯着眼,瞧向这盆蓊郁的香草,心想总不能贸然就将这叶子拿给李存玉吃吧?疑神疑鬼掐下一株细嚼,沁凉端正的薄荷香上头,想着拿去客厅接杯水泡着喝,路过玄关时,却正好与鱼缸里的小青对上眼,极为难得地,他突生出一股孩童般的顽皮冲动。那天出乎意料,小青吃薄荷比吃饲料开心,不愧是李存玉挑的鱼,食性都随他主人。 网?阯?发?布?y?e??????ù???é?n????????????????o??
陈责自知与李存玉的共同点实在寥寥,如今偶见唯一一处,偏偏落在对小鱼这份精致细巧又愧怍遗憾的惜爱上。他难以想象一个瞎了的人要如何将小青养足整整五年,接替他,朝暮陪伴他最爱的小鱼直至寿终正寝。他还以为自己会更恨李存玉一些,但实则他并不讨厌和李存玉一起养金鱼。
可如今李存玉让他把鱼随便扔了,小青的送葬交在了他手中。陈责再次将盛小青的水杯紧握,心知不能随便。
小青茕茕一生,都活在闭窄的、幽蓝的水笼中,没见过江河湖海,只能隔着不可视的玻璃壁,笃信壁外的局促房间便是心中憧憬的那片广袤、无际与自由。陈责其实想不明白如何安置尸体最好,但既然是鱼,这辈子总该要去到浪潮中折腾一番的,所以他暂且打算将遗骸抛入津江,任其顺流而下,途经堰坝悬瀑壑谷,看看岸边吃水的绵羊老牛、决然飘逝的早樱梧桐,干涸过,泛滥过,最终汇进海洋。不,不是最终,人总想要追求一个最终,但海里还有更多,连陈责都能没亲眼见过的,越南,澳洲,台风海鸟巨浪,十条触手的海蛇尾,会发荧光的水母,眼睛长在同侧的怪鲽。小青的世界将比他的还要远阔。
从家属区到津江岸,中间隔着石墙围起的一大片钢厂旧址。拦不住陈责的,因为钢厂的围墙被凿开了个只有老住民才知道的便道,他弯腰穿进去,好多年了,里面的空楼芜墟照旧,拆都懒得拆。顺着厂中的废弃水泥路继续往外,走到江岸铁轨和水泥路的平交道口,歪斜的信号灯早不亮了,铁的道闸恒久降下,蛀满暗红锖锈。
铁轨尚有零星几条货运线路,但水泥路已不再行车,连江风都只顺岸、顺轨道的方向吹拂。踏上路轨中央,叙事暂停在生与死的交叉点。
“今晚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妈来给你们煮羊肉米粉吃。”
似乎听到一些不属于这边世界的声音,于是没有径直去江边,换了个方向,沿陈旧的铁轨继续步行。
那年,枯竭的矿山迫使津渡经济转型,一刻无休运转了三十八年的高炉和烟囱就这样停了,母亲下岗,家里彻底断了经济来源,吃穿都成问题。父亲生前厂里抽奖得的微波炉,当初全家围着剪彩庆贺,如今被收旧家电的花八十就买走。念高一的陈责长期翘课,在厂区废址和混混痞子流浪汉打架争地盘,从废料堆里抢些破钢烂铁,或是偷翻进车间将电机连铸机拆了,钢板铝线分好类,躲在警察眼皮底下,一捆一捆扛去黑回收站,两三毛一斤,过磅换钱。失业的陈母到处找活干,都不缺人,赌博反倒成了最后的依托。
那日陈责和母亲在单元楼下碰见,陈母没质问儿子怎么不在学校,反倒高兴地喊住小责,说今天是大好日子,她终于找到了工作,让小责赶紧把姐姐叫回家一起吃晚饭。陈责不仅知道陈萍出走是因为和妈关系差,其实也知道陈萍常有在女人街兰兰理发店学手艺,于是守在理发店门口那棵木棉树下大半天,堵到陈萍。陈责好声好气劝了几次“总之你跟我回去一趟”,说不过,最后忍痛掏五十块给姐姐买了盒细支碧丝梦,才将人带回。
一路上陈萍向着沉默的陈责骂骂咧咧,到家发现妈也在,瞬间噤了声,瞪陈责一眼,嘴便像被针线缝上了般再不说话。陈母没亲自下厨,而是少有地从法院门口盛回了羊肉汤。陈责已经记不清上次吃羊肉是什么时候了,咸淡适宜,鲜,总有股好事发生的味道。
路基白石与两侧齐人高的芦荻,经过一处荒置的仓库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