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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到这种地步,穷到住津钢破家属区,穷到过上几近乞讨的生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金条信托不动产,李军怎么会没为私生宝贝儿子留点后路。最最不济,手上这把琴,就算半价卖了,都够无忧过上三辈子。陈责认得清楚,这枫木造的玩意褐赭暗沉,面上还斑斑驳驳不少瑕缺划痕,但绝对就是以前留在他家衣柜里那尊古董货。那些划创,或显刻或暧昧的,都是三百多年里主人更换,磕磕碰碰中留下来的。陈责曾问过李存玉“为什么选瑕疵这么多的琴”,那时李存玉回答说这是他第一眼就看中的,他喜欢琴上那些漂亮的伤口,每处不可逆的疮痕都源于某场不可重现的意外,并非由他造成,于是便能冷眼将遗憾也视作景观。往后哪天若轮到他亲自动手,他一定选择烧焚。枫木惧火,这意味木质里生来藏着一场火灾,燃起来时,瑕疵与卓越全都烬灭其中,令美最美的一刻。可惜那份美丽过于短猝,他还相当舍不得。
陈责注视这把老琴,骤然,一声尖锐刺耳的高域噪声炸响,是李存玉手中的弓子毫无征兆地割弦一甩,泄愤一般。
他突然极为愤怒,琴声就这样在流行乐的副歌中断下来,连带着周遭观众一同沉寂,不知缘由。
李存玉急喘着气,像清瘦的身躯根本承载不住如此激烈的怒意,许久才平复,重新静默酝酿。直到眉间的烦乱焦躁一点点散去,抽丝剥茧开来,被层层包裹在暗弱情绪核心中的,竟是一缕极为纤柔的忧郁。
将绷断的两根弓毛捋到尾端捻掉。把位,搭弦,再次运弓,曲目风格完全变了。
沉重的第一枚音符悬流而出之时,似乎连带着周遭空气都变成了凛冽的蓝色。这是首极具悲剧色彩的曲目,提琴的渐弱音宛如丧钟,在弓尾四寸半敲响死亡。李存玉不再搭理硬币施舍,肃清六根,唇角颤抖,揉弦的左手骨节绷得惨白,令陈责确信他正沉陷于某种悼缅,可能是即将死刑的生父,可能是双目失明的自身。共鸣,本就是种发声现象,弦音共鸣中陈责也被迫回想起自身的死,从津渡出逃那晚的元宵璧月,邻省烧车毁尸时绯焰点燃深蓝夜空,以及受枪伤的暴风雨夜,没能够出口的遗言。
于是,明媚的公园门口,挽歌奏响。
春季的阳光暖在李存玉肩头,是金黄色,是热诚、愉快、希冀、轻松冲破黑暗的颜色,死亡实则并不存在于现场任何一名活人身上,唯有李存玉带着死气,用琴音,兢兢业业引渡亡魂。
如此深沉隆重,应该是为一个值得的人。在不存在的时空位面,李存玉身着黑色礼服,手捧晚香玉,一束洁白、纯美、忠贞,实至名归的葬仪之花。弦音仍回响,他缄默伫立在墓地封死的空棺面前,悲悯脆弱的面孔,鸦鸣里阖眼,在冗长余生中,为一场真伪难辨的死亡举办一场场无谓却永恒的葬礼。
陈责从未听李存玉拉过完整一首曲目,公园前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但他决心在此处听完,也算弥补六年前的缺憾,开放日的,元宵节的。
目光紧锁李存玉,注意力也悉数奉上,所以当他察觉到裤兜中有些异样触感的时候,已经让人得手了。
伸手一抓,抓住一只细弱的手,掌心还捏着从陈责兜里摸出来的一叠钞票,两三千。这是陈责从缅甸换回的,全部身家,准备处理骨灰时用的。陈责转过身,沿营养不良的臂膀看过去,看到一个面色惊惶的小矮子。
是扒手。陈责以前混社会时常打交道,在这方面有独到的警惕。
二人正脸对上,扒手的目光一下便顿在陈责眉眼处。这矮子自个儿做了偷鸡摸狗的事,却仰头直勾勾盯着陈责的脸好久不回避,他惊骇得嘴巴半张,嘶叫:“咿呀?咿咿呀呀咿呀呀,啊啊啊啊!”
难听,也听不明白,但明显不是什么好话。陈责皱起眉。
还是个哑巴扒手,不知道真的还是装的。哑巴“咿咿呀呀”用自己另一只手在空中快速比划,先前的诧谔表情熟练地转为专属弱者的无辜乞怜,肢体与神色,都在无言中代替嗓门成为最大的发声器官。虽说看上去滑稽到可悲,却行之有效,表演出来,仿佛陈责才是抢人钱财、为非作恶的一方。
“别逼我动手。”陈责不管这么多,做出最后通牒的同时,已经把拳头握紧。
可还没来得及,一名路人大哥便横插在二人间做起和事佬:“大兄弟,咱们以和为贵,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不得不说,李军倒台后津渡治安是真变好了,路人大哥看到陈责面容冷厉不似好人,袖口还露着一点纹身,也只是提防着稍稍退后一步,随后试探性发问:“这钱……到底是你们俩谁的?”
陈责没有回话,静盯着哑巴,有不好的预感。
哑巴还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和事佬大哥开了这个头,围上来凑热闹的群众也越来越多,蜂屯蚁聚,就地议论起来,还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录像,可能是在保留视频证据,也可能轻轻一发送,将陈责的洋相公开在各大网络平台。
“小弟别哭,你叫什么名字?”“傻不傻,你问哑巴,他怎么和你说?”“他可以写嘛。”“我问另一个不行啊。”“要不报警?”“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已经报警了。”“钱到底是谁的?”“哪里还用报警,我看广场那边就有巡逻的。”“我去叫过来。”“我马上就去把警察叫过来。”“快叫警察,叫警察。”
李存玉仍延续着演奏,人言议论却盖过了乐声。烈日高悬,陈责竟被晒凉、晒冷静了,意识到大事不妙。
先不论会不会被熟人认出,再耗下去,耗至警察到场,两人被扭送派出所,他死了五年的档案被调出,那还做个屁的越南岘港梦。
余光从人群缝里瞥见远处小跑过来的协警,陈责心中大骂一声去他爹的。
想清楚了,直接用抢的。
当机立断,蛮力从哑巴手里拽回钞票,趁众人都未反应过来,朝李存玉端坐的花台方向逃去,那里人墙最薄。第一脚跨步踢翻李存玉收钱的琴盒,硬币丁零当啷撒了一地,第二脚,膝盖撞上李存玉持弓的手,奏乐中插进一声极不和谐的怪响,第三脚便踏进花台,踩折两株一品红。
“咿咿呀,咿呀咿呀!”哑巴是最先嚎叫起来的那个。
“欸,钱被抢走了?!你跑什么跑!别跑,别跑!”
“追他娘的,那带纹身的孙子是抢劫犯!”
“光天化日敢抢东西,欺负哑巴,臭不要脸!”
四月的木棉飞絮,如雪纷乱,乘着逆风,灌进陈责的口鼻,刺得双肺都撕裂开来。绝对不能被抓住,绝对。他一路咳呛,领跑穷追不舍的人群,横穿马路,踢飞护栏,借垃圾箱翻到死胡同另一侧,熟悉的津渡街景一一飞闪而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