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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扶着门框,对着她难为情地笑了一笑,又指了指灶台上的茶壶。郝粮瞬间了然,强笑了笑:“啊,拿走吧,刚续的水。”
于敏讷“哎”了一声,过来拿起了茶壶,本来应该拿了就走的,他们两个平时都不太犯话,可是于敏讷走了几步出来,又停住,不安地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郝粮低着头奋力刷碗,久久没有听见脚步声离去,这才抬起脸来。
“咋了?”她带着困惑的笑意,轻声问道。
“嫂子……”于敏讷脸都红了,除了一只手里拎着温热的茶壶,另一条胳膊简直多余得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别担心大柜。”
郝粮愣了一下,半是苦笑,半是好笑。笑了一下之后,又是怔怔的样子。
“我是……唉。谢谢你啊,秀才。”
“不、不客气。”于敏讷仿佛受到了什么鼓励,挠挠脸,安慰说,“我听大柜他们说,明儿先救人,杀不杀三荒子啥的另说。大柜一定没事儿的。”
他说完,郝粮仍默默地看着他,他只好尴尬道:“那我、我走了。”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背后郝粮的声音。
“俺俩小时候,有一个游方先生来家里。”郝粮突兀地说,声音却低低的,“大柜不在,跑出去玩儿了。那个游方先生一看见我,就跟我说,看我的面相,是个苦命相。”
于敏讷眨眨眼,郝粮垂下眼睛,看着盆里飘起的泡沫和油花。
“他说,我会在二十七岁那年守寡。”
于敏讷傻在了原地。郝粮静静地看着那摊水。
“我今年二十七了。”
于敏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是、这是迷信,是老头子老太太才会、才会信的东西……不,他说不出口,因为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他自己也是相信的。这种铁口直断,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旦说出口,那个被断言之人的命运就会向着那个预言的结果无可转圜地前进。
他正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之际,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喧哗。依稀听见是什么“来人了——”“谁!”之类的。郝粮立刻站了起来,跟在于敏讷身后往外跑去,手上还满是泡沫。
院子里的火把都点起来了,大屋那头也动了,万山雪已经带头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他的枪牌撸子,看见郝粮和于敏讷他俩,甚至吼了一声“回去!”——
这么样的戒备之中,从山道上走上来一个人,一个孤孤单单的人,背着一个灰色的破包袱。
他一个人走进了院子里的一圈人中间,火光和人们的目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有点儿茫然和困惑,又有点儿惊喜似的黧黑色的脸庞。他从来就不像个胡子,而更像是一个勤劳肯干的码头力工。
“……咋了,就这么欢迎我?”他问道,问完了,仿佛又觉得惭愧,因此腼腆地略略低下头来,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似乎闪动着湿润的水光,“我、我今儿听说车店出事儿了……外头都传,大柜下山了……我寻、寻思着……要是大柜还用得着我——”
他不用再说第二句话了。
因为万山雪已经第一个大步上前来,紧紧地、结结实实地把他给抱住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要预警了,收尾中,大家伙儿坚持住。
怎么追着追着都走丢了!!回来!你回来!!(佟掌柜音
第55章 救人
深秋的风从西北面吹来, 刮着行人的脸和耳朵。
郝粮站在山门口,抱着万山雪的外套,仰脸看去, 万山雪在马上,还跟他身旁的史田说着话, 济兰在一旁倾听。好像是他们昨晚商定的计划。许永寿回来了, 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去, 他就是绺子里最好的水香, 谁也替代不了他。
郝粮听不懂那些, 她只是站在山口,让萧瑟的秋风把她吹透。
几个人终于说完了话,他们该走了。身后一群崽子们, 都蓄势待发。
“衣裳!把衣裳穿上。”郝粮坚持道, 那架势像是如果万山雪不答应她,她就会抓住万山雪的马尾巴不放似的,于是万山雪倾下身子, 任由她把外套甩上他的后背,眼睁睁看着、监督着他把胳膊塞进袖筒里, 终于彻底穿上了。
“行了吧?”万山雪没脾气地笑了笑。
“行了。”她十分镇定地说, 又为他拍平了胸前的褶子,自觉十分像一个合格的“压寨夫人”,一个合格的粮台,一个合格的姐姐——尽管如此, 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微微颤抖。
“行了……柴火(子弹)什么的都够了吧。走吧……去吧。”
“我走了姐。”
万山雪说道,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驾”了一声, 带头奔下了山道。
她有点儿冷了,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架在身前,一直张望着张望着,直到马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万山雪去过两次麻达林。一次是因为被三荒子和跳子打花达(散)了,一次就是和济兰跟粮一块去拜年。到如今,这两件事都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为什么是老来少呢?
这年头,敢开大车店招待三教九流的,背后都得有个靠山,不是当官儿的就是做匪的。老来少必定有一个,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老来少的靠山,是香炉山的万山雪。
三荒子的消息果真有那么灵通,别人不知道的事儿他也知道?
一大早他们吃过了饭就出发了,球子(太阳)刚刚从群山的背面爬升上来,映得万山雪的脸庞一片火红。济兰形影不离地追在他身侧,想道,如果今天就和万山雪死在一块儿,似乎也并不可怕。
麻达林很快近在眼前了。
想要容纳一个中大型的绺子,不在山上,也就这片林子里还有点富余。把秋子梨他们赶尽杀绝,鸠占鹊巢,这确实是三荒子最乐意干的事儿。
比起上次来的时候,这片林子已经给烧得焦黑,残缺不全;往常刻着“砍树皮”记号的老树都已经面目全非。万山雪回忆着上一次的路线,领着马队深入林子腹地。除了缓步的马蹄声,他还听见马腿迈过草丛的窸窣声。许永寿投来一个眼神,万山雪点了点头,他就领着自己的一队崽子消失在了林间。
三荒子有三荒子的哨,而许永寿会解决掉这些眼睛和耳朵。
万山雪的马队继续向前。
毫无声息,没有一个放枪的,也没有一个跑回去跟三荒子报信儿的,许永寿的能耐没有一点儿退步。
从稀疏的林间,万山雪隐约看到了原属于秋子梨和压掌柜的他们的一片木刻楞,远远的,又听见男人们的粗声大笑,他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一个手势,大伙儿都心领神会,这是他们绺子的暗号,于是都下马来,匍匐在灌木和草叶之间,等候那个一声令下。
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