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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子不就是你儿子,主人?”

主人被裴文推搡着摁到床上:“睡觉!”

姜亭枕着裴文手臂,一直等到他呼吸声喘匀,才睁开眼,撑起身体观察裴文。

他想起这次出来前,和巴代雄那番对话。

那时候,阿云已经被巴代雄遣回家,只有他与巴代雄在书房里。

巴代雄拍着他的手,问他:“阿亭,你不必当我是巴代雄,只当我是你的老师,是你的长辈。你告诉我,你究竟喜欢那山外人什么?”

他说:“那日我去找阿云她们,明明误会了他,将他臭揍一顿,可他不恼我,还给我洗脚,哄我叫他哥哥。我很讨厌他,可我又时常想起他。听到阿云他们说他病了,我便总记挂着,悄悄去看他,一来二去就……”

“一来二去就动心了?”

“不是。是一开始就记住了。”

当时巴代雄看了他很久,才问:“阿亭,你要想清楚,究竟是你对他这个人动心,还是因为你阿爸,所以对外面的世界好奇?”

手指自额头划过鼻梁、鼻尖,落到裴文唇上,姜亭轻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裴文咬住唇边的手指,看向姜亭,“饿了?”

“没有。”姜亭趴到裴文胸口,“你怎么都没问过我家里的事?”

“听说过一些,怕问了你伤心。”

“听了什么?”

“说三十多年前,你们开过一次寨,出来一群青年人上战场。”

“那是我阿公他们。”姜亭往裴文怀里蹭了蹭,等背上手臂搂紧一点,才继续开口,“后来其实我们还开过一次寨子,只是山下人不知道。”

“嗯?”

“二十年前,我阿爸他们一伙人下山去找阿公他们的尸体,要接回来,就再也没回来了。”

“二十年前?”

裴文把如今的年份往前推了推,对姜亭父亲的生死,心中大抵有了答案,轻轻拍着姜亭的背:“别伤心。”

“不伤心的。”姜亭仰起头,盯着裴文双眼,“我们相信,只要相信,他们就还在好好生活。”

裴文明白这是支撑姜亭他们寨子里孤儿寡母们的信念,也是支撑着姜亭的信念,爱怜的亲亲他的头顶:“那好,等以后我陪你去找。”

“好。”

姜亭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果然还是想下山的。

他勾着裴文搭在腹间的手指,小声道:“我困了,你给我讲故事吧?”

“昨晚那个?”

“嗯。”

听着重复的故事,姜亭闭上眼睛,随着拥抱的动作,手腕银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裴文讲故事的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尖叫。

第29章 下山

尖叫声越发刺耳。

裴文站在人群里,远没有现在这样高大。

前面挨挨挤挤的工人都穿着和爸爸一样的蓝色工作服,大喊大叫着要打倒反革命分子裴红军,让他接受工人阶级无边浩瀚的审判。

裴文垫着脚,只能看到大片深浅不一,情绪激动的蓝。

他淹没在了工人阶级的浩瀚海洋之中,见不到那被称为“反革命分子”的父亲裴红军,想不通前不久还教他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的父亲,怎么就成了反革命。

身边的同学也变得模糊不清,带着红袖箍,抓着他的手臂问他:“裴文,你在这里站着干什么!你怎么不喊?”

是呀,他怎么不喊?

他应该喊得,他怎么不喊?

被同学揪着的手臂抬起来,那上面也带着红袖箍。

裴文张开嘴,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那句——打倒反革命分子裴红军!

他浑身发抖地蹲下来,死死抱着头,捂着耳朵,不许那些声音再进来。

尖锐的女声刺破周遭的口号,变成声泪俱下的叫喊:

——我没有错!你们凭什么斗我!

——你们谁敢碰我!

——我没有错!

“那是谁错了?”

他听到有男生操着熟悉的口音询问:“是谁错了!”

裴文惊慌地抬起头,浩瀚的工人海洋消失了,变成熟悉的大院,尔尕婆站在黑暗之中,冷冷看着眼前的背影。

那是李红云。

她站在门口,对着外面大喊:“总之我没有错!你们也不要想给我上纲上线!裴文不在,你们就来欺负我吗?你们以为我那样好欺负?你们敢批我,我立时就死给你们看!到时候看看是你们逼死一个女知青要命,还是你们没有批成我要命!”

裴文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扭头看向沉默保护李红云的尔尕婆。

很想冲出去问一句,究竟是谁的错?

是他们错了吗?是伟大领袖的决策错了吗?还是谁错了?

究竟是谁错了?!

一九六九的裴文没有答案,他在惊慌中睁开眼,满头是汗,不住喘息。

怀里的人很轻地咕哝了一声。

噩梦惊醒,惊惶未定的裴文赶紧摁着姜亭的脖子,低头亲亲他的头顶:“没事,睡你的。有点热,我出去坐一会儿。”

姜亭似乎是很累了,迷迷糊糊的没有听清他的话,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圈着他的脖子往怀里蹭了蹭,整个人都拱进了他怀抱里。

裴文搂着他,拇指碾过姜亭眼尾的小痣:“赖死了。乖,我出去洗一把,要不一身的汗,醒了你又要生气。”

“嗯……”

姜亭这才有些听明白,眼也没睁地松开手臂,翻身裹上被子,留给裴文一个漂亮流畅的背影。

“好孩子,真乖。”

裴文侧身亲亲他的背脊,爬起来蹲到自己书包旁翻了翻,翻出几根已经有折痕的香烟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余晨他们几个给的。

他不大会吸烟。

在北京的时候,其实也学过,当时刚和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混到一起,都高喊着造反有理,满腔热血地要造学校的反,要扒老师的皮。

那些一样带着红袖箍的哥哥姐姐不再像学生,反而都在向着街面上的流氓混混看齐,裴文心里隐约觉得不大对,可又热血上头,什么都顾不得了。况且,那时候,谁敢不跟着,只有李红云那些成分有问题的才不能跟着。

然而即便如此,大家都有共同的目的,没有人会故意为难自己的兄弟、同伴。

裴文咬着烟,歪头凑近洞口尚未熄灭的火。

烟雾从他口中吐出来时,遮住了眼前明亮的月亮。

他想起李红云失踪的时候,不管是余晨,还是那些跟着殴打他的人,都是那样焦急,同他一起想办法。

那样的焦急是伪装不出来的,是面对同样身为知青的李红云失踪时的担忧。

每个人都在帮他想办法,没有人袖手旁观。

如同那日殴打、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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