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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骨束住,铁片在他伤痕累累的脊背上烙下怵目惊心的血点子。
刀锋对准了他布满了青筋的颈,刀身映亮了大殿上各色虚伪、凶恶的嘴脸。
那人却不发一声,倏然抬头,却见他那漆墨般的眼瞳,像是城墙上燃起的烽火,滚而赤亮,像大漠荒原的天空里流淌的星河,绵而不屈。
“不要——”
林姝妤哭着从梦中醒来,下意识一摸怀里,菩提珠子的撞击声脆极——见脸色苍白的顾如栩还面目安然,是睡着的状态,她捂着脸呜咽好一阵,才敢低头试探,发现男人的呼吸相较傍晚时的急促,已平稳了许多。
她终于松了口气,坐着发呆愣了好一会儿,她方才梦里瞧见的,是前世么?还是她幻想出来的画面。
如若当真是前世,她欠他了,这辈子又怎能还清?
林姝妤在他唇上轻轻落吻,突然发现脚边多了个包袱,抓过来打开一瞧,却见是满满当当的药材,她仔细分辨一番,发现这其中以止血药为多。
林姝妤下意识往城楼上方向一瞧,却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滴溜着一双圆眼好奇地看着她。
"小姑娘,这是你的吗?"林姝妤用力滚动了下喉头,眼神晶亮。
那小姑娘点点头:"夫人好!是我娘让我给送来的,她让我找城门外的将军夫人,让我将药物送给你,还让我说,姜大夫出不了门,只能由我们送来啦。"
浓郁的夜色里,林姝妤眼光闪动了下,她望见昏暗火光下小姑娘黝黑却善意的脸
,轻轻吸了下鼻子,郑重道:"谢谢。"
接下来的三日,这样的事还发生了许多次,有时发生在天亮以前,大多时间是入了夜,皆是城门内的百姓纷纷从城楼上丢些东西下来。有时是一些止血药,有时是一些囊饼,还有的是软布、枕头之类的保暖物,好的时候,还会有滋补药物扔下来。
城墙上常常挤满了人,他们好奇或同情地望着城墙下的陌生面孔,早已将他们刚进城时对这群人的反感与厌恶抛之脑后。
他们也会受伤,他们的命在死神面前也不值一文。
对于”城门投食”的情况,城楼上守职的士兵似已见怪不怪,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去了。
依靠着这些时不时投来的物资,城门外的伤员勉强得到了修养,就连受伤最重的宁流,也醒来了一次,虽清醒时间并不长,但在药物滋补下,他的身体机能却在慢慢恢复,算是好消息。
入了夜,林姝妤依惯例给顾如栩喂药,该是长坪沟打那一仗太累的缘故,他此间一直昏睡,期间一次也没有醒来过。若非林姝妤仔细把过他脉,确认他脉象平稳、并无危险,她真要以为他是中了毒。
林姝妤将一勺药汁吹凉,掰开他的嘴唇,试图将勺子塞进去,可却怎么也撬不开他的牙关。
她急得汗都出来了,不禁骂了一句:"混账东西,睡着了也折腾我。"说着,眼泪却不自觉掉下来,她在他胸膛前趴了会儿,小声道:"快醒来好不好。"
“夫君。”
她喊完,又利落地将眼泪擦净,看向那碗乌黑的药汁,终究作下了决定,索性将药含在自己嘴里,然后俯身靠近顾如栩的胸膛,唇瓣与他相贴,强行将药汁渡入他的口中。
如此重复许多次,约莫半个时辰才喂完半碗药,凉风轻轻吹过,林姝妤额角却已被汗浸湿,整张脸红得不像话。
城楼上看戏的小孩在嘻嘻哈哈笑,又将新的包袱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扔。
林姝妤羞愤地闭了闭眼,狠狠掐了顾如栩胳膊一把,这才俯身继续给他喂药。
药碗终于见了底,林姝妤将最后含着的一口以舌尖轻轻点入男人的牙关,确认这一口也一滴不落地滑进他的喉咙,她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声,刚要起身,耳畔却响起低沉微哑的嗓音:"夫人,趁我睡熟时,便是这样轻薄我的?"
林姝妤身体僵硬在原处,眼泪却直直从眼眶里流出,如同泄了洪的水闸:"你、你……"
她嘴唇抖了半天,却最终重重地将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仿佛想要确认他的心跳仍是与从前一般的强健有力。
顾如栩猛得起身,在她唇上快速亲了一口,随即一脸痞笑地看着她,身侧的手将她拳头翻在手心下。
"混账,顾如栩你这个混账!"林姝妤将鼻涕眼泪齐齐蹭在他胸前,此刻也顾不得城楼上孩童笑话,周遭还有一大群顾如栩的部将在观望,她只想狠狠地发泄一通,将这两日来的担心和无助尽数发泄给他。
要他知道,她有多担他。
那张泪眼模糊的小脸,牡丹似端庄绯艳的花容此刻竟像是刚出生的小奶猫,凶凶地朝他亮着爪子。
顾如栩心脏一阵绞痛,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珠,他支撑起身子,将她脑袋往深处埋了埋,顺顺她的后背:"是我错了,让夫人担心,该罚。"
男人因身子虚弱而声音不自觉放轻,林姝妤心底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她瞪着他,却也无气可发,罢了罢了,他也只是个脆弱的病人。
林姝妤眼中脆弱的病人,花了一盏茶的功夫修整了下,便起身察看军队下属的情况,尤其是宁流,他此刻精神状况有些不好,得知手脚经脉恢复后极大概率再不能习武,他眼眸中已失去昔日的神采。
“将军........”宁流眼眶红了,挣扎着爬起身来,挥开旁人想要帮扶的人。
顾如栩与宁流重重抱了下,沉声道:“旁人说你不能,我却不信,你一向最擅长给人创造惊喜。”
“从十五年前捡到你,我便觉着,这小子未来必是可造之材。”他眼神凝着红了眼圈的少年,却见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眼底恢复了几分生气。
顾如栩转身的瞬间,不着痕迹擦了下眼角,再抬眸时,眼神已恢复昔日凌厉。
“凌副将、绍灵,即刻召集人手商议御敌对策。”
一个时辰前派去的斥候已然来报:西蛮大军已在距离邺城三里地的地方扎下营来,随时都可能往邺城来,情况实在很不乐观。
顾如栩深深回望一眼邺城的牌匾,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
按照律令,当朝为将者不可带头破自家城门,若是他领人强行闯城门,不但会惊扰百姓,若被有心者利用,便会说成是他身为统帅将领,却带头行谋逆之事。
刘胤之这一盘算,打得可真是机关算尽。
顾如栩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岗,心底第一次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他想过为朝廷征战多年,最后终有一日要为朝廷而死,大丈夫志在山河,保家卫国,要为同袍战至最后一刻,可他却未想过有一天,竟会被自己人拒之门外,陷入这样令人绝望的死局。
夜色像一张怪物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