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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生命中的难题排个次序,首先我要惭愧地承认自己无能,我最想不通的其实是那个叫“命运”的东西,我不是有神论者,用这个词只为方便。命运是一团复杂的因果链,被当事人踢球一样互相推卸、指责、谩骂、负担,却不想想它的线条如同血管在每个人身上扎根,越撕扯退避就越掺杂不清。而后让我迷惑的才是他,这个明明一心一意爱着我,我也一心一意爱着,却在某些时候比陌生人更陌生的爱人。
还有他的妈妈。
我对她的好奇不光来自“他的妈妈”这个身份。早在爸爸一通电话打乱两家生活的时候,我就好奇那是一位怎样的阿姨,我也有很多卑劣念头,也不止一次把自己的责任推到这位陌生阿姨头上,暗暗怪罪对方不肯维护家庭,不顾自己的小孩,有时简直是个毫无修养的泼妇,在众人的议论的“可怜”和“疯子”中,我也想把对方当成一个可怜的疯子,以此让自己好过。但我不能欺骗自己,就连这种想法也带来更沉重的负罪感。当她终于不再追着妈妈厮打怒骂,我暗暗希望她和她的孩子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不是因为善良,只是因为软弱,我用这种希望降低自己的罪恶感。这自私的幻想被与他的重逢打碎了。
真奇怪,现在我想起高中,想起他在那个站台拉住我之前的事,我不再认为那是“相遇”,而是“重逢”,尽管我们没见过面,却早早被命运牢牢捆在一起,像对这个薄情世界的买一赠一。他有丰沛到泛滥的感情,我则有更凝聚的浓度。我的影响贯穿了他们的生活,我的存在也成了他们母子的隔阂,从一个旁人口中的名字到实实在在的入侵者,我的出现是灾难,“没有你我们好好的。”他这样想,他的妈妈恐怕恨不得世界上没有我这个人,她对我的厌恶比对我妈妈更严重。
汽车的喇叭打破了我的回忆。只见他的妈妈迈开步子,我连忙走上去与她并肩,街灯下,他的妈妈脚步柔缓,她是我第二位关注的女性,实际上,她的形象令我倍感亲切,她的皮肤、她的笑眼、她温柔的脸和纤细的身形,举手投足间的轻盈,都令我觉得熟悉,都是他的感觉。我常常有意忽略她脸上微带劳苦的纹路,她神色的怯懦,她身上中年人的钝重。这同样来自内心的罪恶感。但我又忍不住将她反复和我妈妈对比,对比的结果除了令我痛苦,令我明白这世界的不公,令我对每个人的不幸束手无策以致不敢同情,还有什么?
不知为何,我一直在意她不再穿的那双令我恐惧的高跟鞋,自从他跳楼后,我再没听过那仿佛踩在心脏上的鞋跟声。这种声音是我和他之间的禁区,我听过一次就毛骨悚然,他日日听着,怎么可能不害怕?那声音甚至能扎响刻意的麻木,不论他用多少个事例描述母亲的善良美好,他清楚只需一声鞋跟敲地就能中止他的自欺欺人,他会屏息凝气,全神戒备,沉默不语,钻进储物间缩成一团。我不说,他也不说,就像每一次我默认的他的逃避。现在那声音不见了,他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我们谁也猜不出这种“消失”代表什么,我认为它非常重要,却不敢和他谈论。
随鞋跟声一起消失的还有她对我的过分明显的敌意,她依然戒备我,却像个废弃了的堡垒,不再高度警戒,空余一个眼神和架势上的摆设,她不介意我频繁出现,我们必须上锁的门,我对她品头论足,连同他的内疚也好,为弥补母子关系所做的努力也好,忙碌而焦头烂额的现状也好,统统不介意,只留了些母亲的习惯,包括关心、管教、被说话。
所以我迫切想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她显然也想说说。
“我不喜欢你。我知道你正直、诚实、聪明、优秀,更难得的是对人没有偏见。但我还是没法喜欢你。就像你父亲后来如果娶一位知书达理的女性,你也一样不喜欢。”
她一开口就让我无言以对。她不是在夸我,也不是在骂我,她肯定我,也否定我。没错,“否定”才是她对我的根本态度。
“我也不讨厌你,‘喜欢’和‘讨厌’是小孩子用的词,对大人没意义。对四十岁的人,只有‘还行’和‘烦’。”
我惴惴猜自己究竟是“还行”还是“烦”,结论是“还行但是烦”。这时她看我一眼,她的眼黑白分明,在中年人中相当罕见,分明是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她对我的恨意溶解为我不理解的东西,依然是否定,却包含了一丝奇怪的同情,就像我妈妈对他有内疚,她对我这个疯子也有类似的感情。大人们毕竟比孩子多一份责任感,他们不得不考虑自己的行为给无辜的人带去过什么,哪怕我不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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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我家,有没有注意他房间里有个杂物间?”
我差点停下脚步,她说什么?
她没看我,不疾不徐,不论脚步还是声音。
“墙壁上那扇多余的门,里面有储物空间,看似堆满杂物。其实可以藏一个弯着身子的人。他以前经常藏在那里,关上手机,抱着书包,拎着鞋,我知道那里有人,也许没有,也知道打了电话他会装作手机没电。我不想打开那扇门把他揪出来,尽管我想问他为什么躲我。我一直忍着。”她看过来,突然问我:“你了解他吗?”
她收住话头,等我回答。
我了解他吗?
我曾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他的人,哪怕他对我隐瞒了很多东西。后来我明白我的了解过于浅薄,他又过于矛盾,他的行为总是掺杂突发奇想的夸大成分,一个纸飞机能够解决的告白,他要发动全班折纸开窗户,与其说浪漫不如说炫耀。张扬自然不是缺点,也许他就是个张扬的人,只是从小压抑惯了,导致现在的性格:日常平静,偶尔标新立异,心情不好直接断裂。此外他有迂回的理解能力、稳定的拆解能力和打算盘的性格,这种算盘并非利益得失的算计,也不是老谋深算的城府,而是利他和自保,是自我平衡也是自我消耗。他也曾说过我不了解他,说他自己“骗婚”,在我眼里,他那些暴力、盘算和小动作,我压根不在乎。
我回过神,他的妈妈这么问不是要一个答案,只是想谈话。
“我不了解他。”我说,“他有很多话不愿意说,一直以来,我对他的印象是脆弱,不管他表现得多么积极阳光,在我眼里他始终是脆弱的。”
像张可以随意折叠揉搓的白纸。
“那只是他的一个方面,他不会让你知道他的另一面。”她说。
我停住脚步,看她,我担心自己的眼神是敌意的。莫非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丰功伟绩,她可以借此动摇我对他的基本判断,让我们的感情从根本上扭曲?不,虽然我不了解他,但我至少知道他的性格,知道他的过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