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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屋内微风吹过案上书册,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一切都足够静谧美好,配上谢鸣旌那样清浅平淡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童话故事般。

“但可能因为你那时候力气太小了,松了弦箭只射出来半丈远,没碰上我。”

但也足够了。

六皇子能出冷宫,被陛下送进尚书房启蒙,却不意味着他能融进那群皇子王孙的圈子里。

他不过只是从被人踢的蹴鞠球,变成在旁边看他们踢蹴鞠的那一个。

好在有池舟。

池舟对他的态度一直很怪,谢鸣旌琢磨不透。

他会堵在他回冷宫的路上,检查他受伤的手臂有没有上药,然后絮絮叨叨一边谴责他不爱惜身体,一边不容分说地挖出一大坨药膏就往他伤口上糊。好像伤口在谢鸣旌身上,最疼的人是池舟一样。

但是转天在尚书房,他就跟不认识自己一样,依旧和谢鸣江一起,做那群少爷们的中心点,连一眼都欠奉。

他从来不参与以谢鸣江为首的那群人欺负谢鸣旌的“游戏”中,可总会莫名其妙“不小心”、“不经意”地撞上那群人。

然后总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很奇怪,那些少爷们甚至在背地里说宁平侯府的小公子莫不是个傻子,手脚不协调,走平路都能给自己摔出一身伤。

谁都知道,宁愿谢鸣江受伤,也不能让池舟受伤。

承平帝不一定每天都见谢鸣江,但池舟在尚书房的那几年,大多数时候,午饭都是被大太监亲自接去紫宸宫跟陛下一起用的。

他那时候才几岁呢?

六岁?七岁?

一群纨绔里最小的一个,打不过人,骂不过人,就用一种最为笨拙的方法让他们知道,至少别在池舟面前欺负谢鸣旌。

因为谁也说不准,这个手脚不太好的金贵少爷,会不会一不小心摔到他们跟前,顶上本该踹到谢鸣旌身上的那一脚。

好巧不巧,大多数时候,谢鸣旌都在池舟身边不远不近地地方缀着。

不刻意接近,却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保护圈里。

以至于他们暗自嘀咕,池舟莫不是故意的,故意护着这个废物皇子。

可那一箭射出去后,一切都变了。

他在校场救下了被人当球踢的六殿下,也在校场将他变成了一只移动的靶子。

当谢鸣旌没了人保护,当池舟哪怕撞见他们欺负六殿下,也只是在一边冷冷地看着,甚至唇角露出不属于儿童的笑容的时候,那些被堵回去的霸凌只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只是这一次,谢鸣旌变得格外不耐欺负,往常两三天就会消下去的伤痕竟能拖上十天半个月,又恰好在陛下巡视尚书房的时候头脑发昏没站稳,带着一身伤摔到他面前。

其实也不需要池舟保护,年幼的六殿下倒在地上的时候想,他自己就能护住自己。

但鬼使神差地,余光瞥见因为帝王震怒乌泱泱跪了一片的公子王孙的时候,谢鸣旌下意识往池舟那看了一眼,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想在他脸上看见什么情绪。

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再也不会因为自己身上出现的伤口而难过了,谢鸣旌昏过去之前讽刺地想着。

他没有难过,他想。

顶多、顶多……只有一点点不开心。

可等他睁开眼睛,躺在一间陌生的寝殿,身上的伤口全都被妥善处理,殿内烛光闪烁,谢鸣旌望见床边站了一个人。

池舟还穿着白天在尚书房穿的衣服,宝蓝色的袍子,衬得粉雕玉琢的小孩矜贵而漂亮。

谢鸣旌看见他呼吸一滞,一时间几乎回到了某个黄昏,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冷宫,在宫道角落一丛繁茂的树枝后,看见夕阳余晖洒在树下那个等了太久昏昏欲睡的小孩发顶。

瞧见他来,困倦的眼眸一瞬明亮,然后静态的风景画闯入会呼吸的现实。

池舟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急匆匆地跑过来,嘴上却还故作轻松地道:“怎么这么迟才回来,我都准备走了,身上好些了吗,还疼不疼。给你带了蒸糕,不太好吃,也凉了,不喜欢吃的话我明天给你带羊乳糕,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谢鸣旌伸手接过包袱,却发现哪怕隔着油皮纸和布料,仍有温热的触感,甜香弥漫在鼻间。

这样的画卷恍如人间梦境,缀在他无着无落的幼年时代。

于是迟钝的伤口一齐叫起疼来,谢鸣旌感受到一种自有记忆以来从未感受的情绪。

他竟觉得委屈。

疼痛拉扯得他爬不起来,于是就那样倔强地躺在床上,与俯视他的人对望。

年幼的六殿下那时在想,他一定是来看我笑话的。

他甚至有可能是来报复我的。

皇帝不会责罚宁平侯府的小少爷,但皇子在皇宫被伤成这样,承平帝面上挂不住,就算以小孩子玩闹做结论,多少也会训斥两句,池舟或许是被骂了心里不痛快,特地过来要在他身上找回来的。

毕竟……

毕竟他连箭尖都对准自己过。

可殿内很昏暗,伺候的下人一个也没有,池舟才比床高一点点,与其说居高临下的俯视,不如说只是单纯的凝视。

他们就那样彼此对望,像是在看谁会先败下阵来。

良久,谢鸣旌听见一声很浅的叹息。

发顶被人轻摸了摸,他听见那个本该报复他的人低声道:“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啊……”

幼稚的童音散在床榻之间,池舟跟他说:“笨蛋吗谢啾啾,要报复人也该治伤啊,不会疼的吗?”

笨蛋小少爷将自己摔得一身伤的时候不叫一声疼,却在这问他,你不会疼吗?

那阵陌生的委屈瞬间就决了堤,在日后的许多年里,每一次出现,都因为眼前这个人。

愈发频繁,愈发熟稔。

他从冷宫里一棵自立自强的杂草,被池舟养成了一朵名贵的花。

风吹不得雨打不得,稍稍一碰就委屈可怜得要跟人耍小性子。

谢鸣旌也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可任谁被无微不至地关怀过,被明亮的月光独照过,都会因为对方一点点的目光偏移而觉得难过。

更何况,池舟的每次偏移,伴随着的都是汹涌而来的恶意。

他一半的时间里恨不得要谢鸣旌去死,一半的时间里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谢鸣旌:

不要受伤,不要太善良,不要让别人欺负你,更不要欺负自己,我会永远永远永远保护你。

于是谢鸣旌一半的时间里在恨他,一半的时间里在爱他。

恨的时候盼他回来,爱的时候怕他离开。

整整三十七次重逢,谢鸣旌有时候也在想,或许有一天,先疯的人会是他。

而现在,他就只是平平淡淡地叙述,缓慢细致地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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