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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 他是武太傅。

称谓里减一字, 增一字,便是半生风雨,一世功名。

人人皆道武太傅是个老好人,脾性温吞,不言是非。

可若拨开那层谦和表象, 真正走近他,窥见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的铮铮铁骨。

这般风骨,足以令人见之忘俗,唯余敬重。

他比谢承阳更疯。

其志甚至不在一城文盛,而是一国文兴。

他不止于想,更躬身去为。

在成为少傅前,他在各地的乡间书院执经讲学,悉心点化每一块蒙尘的璞玉。

辜霜英、谢元嘉、裴叔夜,陆延祯、燕平帝……

这些各展锋芒的名姓,仅是他遍栽桃李的一隅。

门墙之下,英才何止于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1]

这是武太傅收下谢元窈那日,赠给她的一句箴言。

为了这句话,他们这对微末的师徒,决定谋反。

先帝晋弘。

一个纵情声色,刚愎自用的天子。

这位失道之君坐视陆氏权倾朝野,结党弄权,致贤臣良将尽遭排挤。偏偏其膝下诸皇子中,独独陆氏贤妃所出的越王最受偏爱。

十八娘咽下口中的粥,含糊道:“自入京后,越来越多的鬼魂寻到我,哀哀泣诉,求我帮他们昭雪沉冤。”

先帝一朝,冤狱四起,世道一日坏过一日。

一旦越王继位,任由陆氏当道,天下之势,将愈趋倾颓。

通过一个个鬼魂之口,当时的谢元窈于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丝天光。

原来朝野内外,不服先帝与陆氏者,比比皆是,从未断绝。

忠骨未绝,良将犹存。

这世道虽一时沉沉如夜,却尚有风骨未泯,便有重见天日的盼头。

“以鬼魂为耳目,探知朝野秘闻。”徐寄春诚心赞道,“妙哉!”

十八娘:“夫子也夸我聪明呢。”

她为鬼魂伸冤,鬼魂便替她潜入高墙深院的府邸,偷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些鬼魂无意害人,穿墙过户如同微风,凡人无从感知。

一来二去,她终于得到数十位至关重要的官员。

凡臣子谋反,须先择新君。

武太傅借由老荣国公与曾祭酒的举荐,于太子未立之际,以少傅身份奉诏入宫,名正言顺地授业讲学,潜观诸皇子优劣。

几番审慎考量,武太傅最终选定了郑王。

此后几年间,他暗中悉心教导郑王,为来日布局。

一得闲暇,他便以诗文唱和或论经辩道为由,循着谢元窈整理的名册,逐一寻访那些清直守正的官员。

在一次次推心置腹的深谈中,他与这些坚守道义的官员结为同盟。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盯着十八娘:“你的死,难道与密谋造反一事有关?”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与夫子私下往来,陆太师或许起过疑心。”十八娘缓缓摇头,目光沉了下去,“但他杀我,并非为此。”

“他到底因何杀你?”

“多年前,他杀过一个人,被我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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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春放下碗,不解道:“此事已过去多年,彼时陆太师位高权重,即使先帝知晓,多半也不会深究。他为何要怕,还怕到非要杀你灭口不可?”

十八娘:“我在棺材里,琢磨了二十多年,始终猜不透其中缘由。但我想,夫子应该能解开这个谜团。”

她死了。

可她与武太傅共谋的那局棋,却赢了。

她迫切地想见到夫子。

从他那里,寻到自己当年枉死的真正缘由。

她猜,当年设局杀害她的真凶,或许不止陆太师一人。

“子安,所有人都记得我。”

她死后。

武太傅不曾忘却旧约,独自一人完成了他们共同期许的大业。

她的朋友们为她千里奔走,踏遍阴阳,将她的残魂寻回,藏在浮山楼小心守护。

那些曾受她恩惠、与她相识的鬼魂,为她踏遍阳世的每一处角落。哪怕循着黄泉路去了地府,依旧逢鬼便问:“劳驾,您……可曾见过簌簌?”

“前日我在地府闲逛,遇到不少旧识。”十八娘眸子亮了起来,“后来黄衫客还同我说,我在京城游荡多年,从未撞见恶鬼。原是因为许许多多的他们,一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守着我。”

她没有被人遗忘,所有人都记得她。

他们合力为她撑起了女鬼十八娘的安稳日子。

寒风从虚掩的纸窗涌入,吹得人后颈生寒。

“你是好人,他们亦是好鬼。”徐寄春伸手为她拢紧衣襟,顺势低头在她颈间落下一个温热缠绵的吻,“今日明也定会登门。等问出武太傅的下落,遣人送一封信过去便成了。”

“嗯。”

她回吻过去。

唇齿寻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处,不轻不重地厮磨游移。

余下的半日清闲,他们一边在宅中分头忙碌,一边耐心静候陆修晏登门。

可奇怪的是,陆修晏并没有来。

徐寄春:“怪了,难道武大人忙于公务,忘记知会明也了?”

十八娘:“明也许是有事在忙吧。”

他们无暇深究陆修晏为何当日未至。

毕竟,婚期近在眼前,无数细碎又紧要的琐事,桩桩件件都需他们亲力亲为。

“唉。”

“唉。”

当夜,十八娘挥毫写了十封喜帖,遥寄浮山楼。

徐寄春能请的朋友不多,算来算去,也就舒迟、陆修晏,外加武飞玦一家。

亥时初,两人先后搁笔。

十八娘咬住笔头,犹豫着望向徐寄春:“四郎那边,要不要也送一张帖子去?”

闻言,徐寄春气极反笑:“依我看,不如把温师侄一道请来,多热闹。”

十八娘撇撇嘴:“我说说而已。”

她倒是巴不得能多请些人来。

银子多了不烫手,至于谁会因此气恼?横竖不会是她。

醋意漫上来,徐寄春阴阳怪气地翻起旧账:“当初,你可喜欢温师侄了。为了他,变着法儿地骗我去棺材铺买纸人。听说我要画他的纸人,你喜不自胜,高兴得差点飘起来。”

十八娘心虚反驳:“哪有!是你自个说要画他,关我什么事?”

徐寄春故意凑到她耳边,挑眉道:“我若不说先画他的,你肯收我的吗?”

“……”

和怨夫讲道理,属实自讨苦吃。

十八娘抬臂圈住他的脖颈,软语轻哄:“好困……你抱我过去睡,我走不动了。”

帐外烛火将熄,帐内暖香轻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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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娘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幽幽叹了口气:“他其实挺可怜的。”

一听这话,陈年的醋与怨漫上喉头。

徐寄春冷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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