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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谢二娘会泅水吗?”

韩柘:“会。”

徐寄春:“既然会,又为何会落水?”

“谢疯子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韩柘向前半步,语气凝重却字字铿锵,“骨肉至亲何忍相咒!试问于情于理,一个亲生父亲,怎会狠心诅咒自己的亲生女儿坠河而亡?”

“难道再无其他目击之人?”

“没有。”

倘若此事自始至终无第三人目睹,那么谢元窈或许根本没死。

谢承阳应是有难言之隐或另有目的,才刻意营造出女儿已死的假象。

故事讲到此处,徐寄春拧紧眉头,满腹疑云:“恕晚辈直言,这位谢前辈只是性子孤高了些,何至于被冠上‘疯子’这样的污名?”

“说他是疯子,确实没冤枉他半分。”韩柘走累了,身子一软便坐了下去,发出一阵苦涩沙哑的狂笑,“他毕生执念便是教出一个状元,好借‘状元及第’之匾额,遂‘荆山文盛’之痴梦。他太急了,急到最后,差点把自己的儿子……逼死了!”

“逼死?”

“当年大郎离开荆山时,已是形销骨立,憔悴得不成人形,浑不见半点少年人的模样……”

荆山县偏居一隅,地瘠民贫。

乡民世代只识稼穑锱铢,视诗书为无物;富家子弟只知纵情享乐,鲜有向学之心。

在谢承阳之前,县中文脉已断绝近百年。

莫说进士,连个举人也未曾有过。

谢承阳自小背负神童之名,胸有丘壑,其志早非区区科第可囿。

他真正所求,乃是凭一人功名之焰,照见一县文风之变,让识字之风遍及荆山乡野。

知其不可为而为。

谢承阳做到了第一步,却止步于第一步。

败局已定,所幸血脉未绝。

当三岁的谢元嘉初露神童之姿,谢承阳变成了谢疯子。

晨诵、午经、暮策、夜复。

自三岁开蒙,谢元嘉便被父亲谢承阳的宏愿,困在四痴堂的方寸之地中。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再无一日清闲。

永和十四年,荆山举子谢元嘉高中状元,一朝天下知。

当御赐的“状元及第”金匾在浩荡仪仗中荣归故里时,无数官吏富绅闻风而至,几乎踏破了谢家门槛。

荆山官吏白得一笔可载入志书的政绩,对谢承阳自是感激涕零,不遗余力地为其奔走呼号。经多方游说,终说动四位乡绅富贾慷慨解囊,捐出闲置的宅院以充书院之用。

至此,承阳书院,成了。

书院既成,文气汇聚,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四方仰慕谢承阳学问与风骨之人,纷纷将子弟送往僻远的荆山县,只为得其教导,习得真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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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有学自荆山始。

谢承阳半生汲汲,的确以一己之力,做到了一城文盛。

可这份光耀荆山的荣光,背后藏着的代价,却是亲生儿子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自永和十四年一别,谢元嘉再未踏回荆山半步。

永和十九年,京城传旨至荆山:谢元嘉犯大不敬之罪,已于宫中赐死;敕令谢家举家流放,永不得归。

谢承阳一身素衣,平静地接了旨。

当夜,这位昔日凭一己之力振兴荆州文风的大儒,与妻子一同悬梁于内室,将所有哀恸与不甘,尽数藏进三尺白绫之中。

“他死后,承阳书院随之荒废,荆山一地再无书声。时至今日,亦再未出过一位进士,当年的盛况竟成绝响。”韩柘的眼神如将熄的灯火,忽明忽暗。

这个横跨三朝的冗长故事终于讲完,十八娘怔怔地瘫坐在地,哽咽难言。

谢元嘉的一生,何其无辜。

为成全父亲的执念,他被困在书斋与功名之间,日夜苦读、不得喘息。

他悲苦地熬过了半生,却落得个蒙冤赐死的结局。

还有她,身为谢承阳之女,谢元嘉之妹。

那些年里,她是否也曾是逼迫兄长苦读的帮凶之一?

一念及此,泪流满面,满心皆是愧疚与痛惜。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好让她哭到无力时,随时能寻到一处支撑。

夜半雪骤,烛火在风中明灭欲熄。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韩柘再次开口:“老夫说完了,该你了。你因何而来?为谁而来?”

徐寄春面色如常:“韩公,您是谁?又为何知晓谢家辛秘之事?”

韩柘低笑一声,语气淡然:“一个蒙谢疯子点拨,年近不惑方才侥幸登科的老朽罢了。”

他原籍江陵,苦读多年,屡试不第。

永和八年,他孤身一人辗转来到荆山,执意拜入谢承阳门下。

永和十三年冬,他与谢元嘉进京赴考。

永和十四年春,谢元嘉一举夺魁,名动天下。而他虽仅为进士,但总归榜上有名,心下亦觉宽慰。

对于恩师谢承阳,韩柘的心境始终复杂难言。

既叹他执念成疯,为了一句“荆山文盛” ,却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功过难评,又忍不住念他半生兴学育人之恩,觉得他纵然偏执,当罪不至此。

因而,在谢家横遭变故之后,他顶着株连之险,偷偷为恩师夫妇收敛了遗骸,另寻了处僻静山坳薄葬,立木为记。

更在十年后,调任荆山县令,重返故地。

他在等,亦在盼。

等一个沉冤昭雪的契机,盼一个属于谢家的真正结局。

韩柘:“老夫私下照拂的一个书生,常出入城中诗会。今日他听闻你四处打听承阳书院,又察你口音似是外地来人,便寻机来报与老夫知晓。”

徐寄春看了一眼十八娘,轻声问出口:“韩公,晚辈尚有一事想问。”

“何事?”

“谢元嘉遭遇的一切,谢元窈知晓吗?”

“二娘……”韩柘一声长叹,沉如坠石,“若论谁最能懂谢疯子的‘疯魔’,第一人首推大郎,而这第二人,当属二娘。”

徐寄春百思不解:“您方才言谢公对长子苛责至此,几近绝路,却又说这双儿女最知他心……此中深意,晚辈实在费解。”

韩柘:“你可知永和十年的奚楼案?”

徐寄春:“知道。”

“谢疯子为人开明,待我们极好。每回二娘需外出查案,他总会设法让大郎同行,说是既护了二娘周全,也叫大郎趁机散散心。”韩柘伸手,任几片雪花落入掌心,凉意刺骨,足以支撑他清醒地说下去,“永和十年,奚楼被冤入狱。谢疯子为救弟子,想尽了一切法子,却只等来弟子的死讯……”

多年后,韩柘每每行经谢宅门前,总会想起奚楼死后的第二日,他去县衙接谢承阳的情形。

暴雨倾盆,谢承阳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仰头望着县衙门口那块“明镜高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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