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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徐寄春浑身乏力,直接瘫倒在床上。
陆修晏穿鞋下床,好心将床留给他。
十八娘小心问道:“分家,你很开心吗?”
陆修晏满意点头:“国公府规矩繁琐,祖父日日拘着我,不是晨昏定省,便是之乎者也。我娘时常怂恿我爹分家出去单过,可他怕伯父上疏告他个不孝之罪。”
今时不同往日,今夜伯父一家谋害他的事败露。
他爹握着堂兄的把柄,自是成竹在胸,再也不怕伯父去御前告状。
十八娘:“你祖父不愿意怎么办?”
陆修晏:“你跑走后,四叔骂了祖父半个时辰。祖父气急攻心,怕是要大病一场。我爹让我收拾收拾,我们一家明日便搬走。改日再请圣上出面,协商分家一事。”
门外路过的奴仆,见陆修晏房中灯火俱熄,以为他不在,便掩口窃窃私语道:“唉,三公子真可怜……”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真相乍然揭晓的一刻,才知这锦绣堆养出的,尽是阴险毒计;圣贤书中藏着的,全是魑魅魍魉。
奴仆们叹息几声,轻手轻脚离开。
房中静得可怕,十八娘陪坐在陆修晏身侧,见他面容晦暗难明,只沉默地听着阶下奴仆的窃窃私语。
她瞧着他这般难受的模样,心里发酸,哽咽道:“明也,今日之事全怪我。”
陆修晏回神,语气极为平淡:“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若非你,我尚不知堂兄自小便恨我入骨。”
他第一次见鬼的年纪,是七岁。
堂兄长他七岁,是十四岁。
他原以为堂兄对他的恨,只有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奚落。
直至今日,亲耳听见堂兄与道士那番熟稔的密谋,方知堂兄巴不得他去死。
陆修晏:“儿时我被厉鬼纠缠后,伯父热心帮我找道士。今日那个道士也来过,煞有其事地开坛做法,还用桃木枝打我,最后从我娘手里骗走了五十两。”
堂兄引来厉鬼吓他,伯父找来道士骗他娘的钱。
想通这父子俩的层层算计后,一阵恶心先涌上心头,可他越想越觉得可笑至极。
为了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位置,他们竟费尽心机,欲置他于死地。
十八娘拍桌站起来:“明也,你别怕。我认识一个鬼,比什么厉鬼、恶鬼之流都可怕。明日我便回家,请她时刻保护你。”
陆修晏摇头婉拒:“鬼还没有人可怕。人我都杀过,我早不怕鬼了。”
前厅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徐寄春从昏沉中醒转,视线扫过房中,却瞥见一人一鬼趴在门缝偷听。
他信步走过去:“你们在作甚?”
十八娘示意他蹲下:“外面吵架呢。”
“……”
吵架的人,是陆修晏的伯父陆延祐与四叔陆延禧。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左相陆延祐,在家却吵不过四弟陆延禧。
譬如,陆延祐骂陆延禧无妻无子,日后无人送终。
“大哥,我若生出怀仁那般蠢钝如猪、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败家惹祸的孽子。”陆延禧冷哼一声,语速越发快,语气越发刻薄,“我宁愿死后坟头长草断香火,也省得活着被他活活气死,累得全家沦为满城笑柄。”
陆延祐被噎得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驳斥不出。
他气得手指发抖,粗喘半晌,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无耻之尤!”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踉跄。
与陆延祐的气急败坏对比鲜明,陆延禧气定神闲地踱到陆修晏门外:“听够了就出来。”
陆修晏推门出去:“四叔,我没偷听。”
陆延禧往里走了两步:“谁在你房中?”
躲无可躲,徐寄春索性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世叔。”
陆延禧眼皮未抬:“你还不走吗?”
他态度冷漠,徐寄春不敢久留,立马往外走。
陆修晏正欲伸手挽留,陆延禧又冷冷甩出一句:“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他那败家儿子给你灌一盅鹤顶红?”
“四叔,那我走了。”
“滚吧,别回来了。”
陆修晏回房揣上一包银锭,快步追上出府的徐寄春。
唯恐徐寄春多心,他一再解释:“四叔向来性情古怪,对我这个亲侄儿说话也是这般刻薄。你若不信,可问十八娘。”
十八娘乖乖点头:“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一想到陆延禧的眼神,徐寄春仍心有余悸:“你四叔从小便是如此吗?”
陆修晏一边数银锭,一边回他:“不是。十几年前吧,他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像换了个人,专门跟祖父和伯父作对。每逢家宴,他定会寻个由头,指桑骂槐地闹一场。”
坊间喧嚣散尽,青灰色夜幕自四方缓缓合拢。
夜入亥时,徐寄春奔波一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回家后连烧汤沐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强撑着提了一桶凉水进屋,草草洗去一身疲乏。
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人已重重栽倒在床。
十八娘喊不醒他,气得跑去书房找陆修晏诉苦:“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他老了,头风发作,我看他后不后悔。”
陆修晏只当她是忧心儿子,温声宽慰道:“子安偶尔放纵一次,不碍事的。”
“你和他狼狈为奸,自然向着他。”
“……”
十八娘扁着嘴抱怨了两句,便蔫蔫地飘出了房。
临走前,陆修晏忽地喊住她:“十八娘,谢谢你。”
十八娘不解:“你谢我作甚?”
陆修晏眉目舒展,笑如朗月入怀:“没什么,想谢谢你罢了。”
多年前,谢谢你帮我赶跑厉鬼。
多年后,谢谢你又一次帮我赶跑厉鬼。
直到回到石榴树下,十八娘仍未想通陆修晏为何要感谢她:“我又不是救他的女鬼……难道感谢我鬼美心善,今日误打误撞遂了他的心愿,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国公府?”
十八娘今日听道士提起女鬼,曾怀疑过那个女鬼是自己。
不过,那道士后面又补了一句,“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更直言,“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
她这才确定:救陆修晏的女鬼,定然不是她。
毕竟,楼中的另外几个鬼忙着找人要供品,从不搭理她。
她每回帮人赶跑吓人的鬼,一向讲究以理服鬼。
那些鬼看她能言善辩,才落荒而逃。
“我真是讲理的好鬼!”
翌日,寅时中。
徐寄春茫然睁眼,勉强起身换上官服,脚步虚浮赶去刑部官署。
等他去了才知,今日朝中京官十有八九都告假在家,六部冷清,衙门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