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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了,她妈想再多陪几天,今天她去病房和文毓秀道个别,听见她们俩在说话,就没有敲门进去。
“你忘了你当初怎么劝我的了?”她听见她妈跟文毓秀说,“你不记得那天了?那天我把药全都打翻了,哭着喊着往窗台上爬,是你把我拉住的。你劝我,我不只是为了自己活,要为了孩子活下去啊。”
文毓秀还是淡淡的语气,“我是这样说的?”
“是啊,”任美艳说,“你现在也是,不管怎么样,为了孩子,你要先撑下来,你好不容易熬过了最难的时候,以后什么都会好的,你还要看着孩子们长大是不是?不能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
“……哦。”文毓秀应了一声,又问,“孩子们还好吗?”
“都好。”任美艳说,“她们在等你回家。”
“我?我没有家,我都不知道我是谁。”文毓秀就笑了笑,说。
任美艳一下子哽住,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
她就又笑了一下,“那你是谁啊?”她问。语气安静而平和,就好像她并不是一个时而清醒时而困惑的记忆力很差的患者在莫名其妙地发问,而是真诚地在等待对方同样真诚的回答。
她们俩聊天的样子,落在任小名眼里,便莫名地心酸。“妈,你今天跟文毓秀说,她劝你要为了孩子活下去,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妈没回答,她便试着问,“是怀着我弟的时候吧?所以,你那时候,是因为怀着他,才努力想活下来的吧?”
她妈就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她妈摇了摇头。
那时她即使挺着肚子,整个人还是拼命爬到了病房窗台上,只要再跨过去,就能一跃而下。
是年幼的女儿哭着在外面拍门,喊妈妈。
“先为了孩子活下去。”文毓秀那时跟她说,“孩子不能没有妈妈,她在外面喊你呢。”
“当然是因为你。”她妈看了任小名一眼,说,“肚子里那个娃娃,都还没跟我见面呢,当然是因为你。你从出生以后就被我扔给你姥姥,我都没怎么带你,本来你跟我不亲,平时连抱都不愿意我抱,但是说来也巧了,你姥姥偏偏那天把你带来,你还偏偏像疯了似的哭喊妈妈,哭得我连寻死都不敢了。”
这个回答倒让她有些意外。一直以来她都深知,她妈永远都会把弟弟的位置摆在她前面。她没有想到在自己那么小的时候,自己都不记事的时候,竟也有把她妈从轻生边缘拉回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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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要爬窗台?”任小名小心地问。
她妈没有回答,反而说,“你说的那些啊,什么做自己啊,妈也不是不懂。但是这么多年了,妈就一直为你和小飞活着,妈没有什么能耐,也就只能这样了。你愿意去打官司,去离婚,去争取你要的东西,你想做,你能做得到,就去做吧。”
她妈这样说了,任小名反倒觉得难过起来,可能是卑微惯了,她并不适应听到她妈为了她而活下来这样的话,让她油然而生一种负罪感。“一辈子为孩子活着,很累吧?”她问。
白天在病房里,文毓秀竟也问出同样的话。
“你说呢?”任美艳忍不住苦笑,“那年我从窗台上下来,差点后悔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怪你?”
第80章
“……我那个时候总穿我妈改的旧衣服,特别丑,刚来的那几个月,没有校服,同学都笑我……”
任小名坚持不懈地每一次来看文毓秀的时候都拿出自己那张丑照片,试图唤起她作为周老师时的回忆。但收效甚微,文毓秀对她讲的学校里的琐事记忆寥寥,不管她说什么,大部分时间都只茫然地望着窗外,只有在偶尔任小名讲起那时她们因为周老师的讲解而感兴趣的故事时,才会稍微给出一点回应,但也都是答非所问,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也情有可原,对于她来说,在她们中学教书的时间太短,短到在记忆里可以忽略不计了,但至少她那时应该还算是快乐的吧,虽然学生们都幼稚又闹腾,反反复复用同样的问题去烦她,占用她备课的时间非要听故事,但那时她从来没有发过脾气,总是温和地笑着,仿佛从未经历过这世间任何的磨难。
“我要先回北京了,我跟他们说过了,等我安排好,就带你去最好的医院问诊。”任小名耐心地说,“我妈在这儿先陪你几天,你好好休息。啊对了,我带了一个……小礼物给你。医生说不让我给你东西,我说,这个就远远放着,不碰它,应该没关系的。”
她就从脚边抱起放在地上的小花盆,环顾四周,放在了离文毓秀的病床稍微远一点的窗台上。这样她不下床也碰不到,还可以随时看到。
“医生说可以多看看绿植,对心情好。”任小名说,“你别看它现在小小一棵,会长大的。我拜托了护士偶尔来浇点水,你如果喜欢,也可以自己浇。”
文毓秀的目光逐渐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棵小小的植物上。阳光透过窗台洒下来,落在还未长开的叶片上,闪着微弱的光芒。她看了很久,茫然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柔和。
任小名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在床前坐下来。
“我以前不知道你和我妈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她年轻的时候什么样,我都想象不出来。我不是个好学生,也不算是个好女儿,从小到大把我妈气得不轻。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我,我妈是不是能过上更好的人生,好好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文毓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听她说,没有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我妈也不会告诉我。”任小名说,“我只是……作为她的女儿,我很想知道,她当时,……爬上窗台想跳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病房门外,任美艳隔着虚掩的门,听到了任小名的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妈怀我弟的时候,你也在,是不是?我爸那个时候,对她不好,是吗?”任小名自说自话着,文毓秀却突然弓紧了背,眼神一瞬间紧张起来,还没等任小名反应过来,她就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哭。
任小名吓了一跳,立刻有在走廊巡视的两个护士冲了进来,一个按住了文毓秀,另一个迅速把任小名赶出了病房。
“……我什么都没说啊。”任小名有点惊魂未定,跟她妈说,“我就自己在说话,我都没问她话,她就突然……”
两个人走出医院的楼,任小名回头看了看。从楼下院子里望过去,正好可以远远地看到她放了绿植的那个窗口。她说,“你帮我跟护士说,别把那个花盆收走,好不好?要是你想起来,帮她浇浇水也行。”
“你就弄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玩意。”她妈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