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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水月。

朱鹮也是未曾想过自己竟也会陷入这富贵闲人才会倾心追求的风花雪月之中,可他未曾尝到分毫世人赞颂的美好,最先品尝的竟是无边苦闷。

实在是让他无所适从。

子正四刻,谢水杉还没有歇下。

她一直都在御案那边,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朱鹮满腹的苦闷像一把烈火干柴,把他内心的邪火烧得更旺。

他恨不得起身,索性对着谢水杉道一句“喜欢”,诓骗她开心顺意,令她更对自己死心塌地,岂不两全其美?

毕竟世人有言“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①

可谢水杉纵使身份存疑,纵使被他拒绝心伤,也还没忘了替他行走人前,出宫更是为破朝官罢朝之局。

朱鹮不愿花言巧语骗她真情相付。也不愿用残缺病体,空耗她大好韶年。

更何况情爱之事可以骗得了一时,又如何骗得了一世?

朱鹮自知寿年不永,倘若有朝一日积重难返,撒手人寰,她还耽于情爱、不能自拔,她的病症岂不是雪上加霜?

朱鹮拉过被子,把整个脑袋都蒙上。

实在是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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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鹮根本想不通,谢水杉那般胸襟气度,胜过世间不知多少饱读诗书的男子,怎么还会如此轻易便耽于情爱?

她甚至知道他不能人道,究竟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连坐都坐不起来,还是喜欢他形销骨立,将行就木?

朱鹮把头顶的被子又烦躁地拉下来。

她怎么还不过来睡觉?

她被子都被侍婢拿到床榻上来了,她不会还要闹脾气在长榻那边睡吧?

朱鹮低低咳了好几次,但是昨晚上很快就被他吸引过来的人,今天全无反应,仿佛一夜之间,就再也不关心他的身体如何了。

如此性情也是令朱鹮齿冷心寒。

朱鹮闭着眼睛,身心俱疲,却还是忍不住听着御案那边的动静。

谢水杉在画图。

她听到朱鹮咳嗽了,但是谢水杉很清楚朱鹮是装的。

她没兴趣陪着他玩什么心照不宣的暧昧游戏了。

这个世界想要制造出一个滑雪单板,可用的木材倒是不少,松木、榆木都很坚硬,桦木也可以。

但是由于谢水杉的身高很高,需要按照身高定制板子,而且谢水杉需要好几种板子,来适应不同的野雪坡度。

板身和各种形状的板头都需要画得很细,出宫之后交给民间的木匠,才有可能得到一次成型的心仪板子。

不过除了板子之外,她是什么防护服都没有准备。

各种角度换算成这个世界的丈量单位画好图,谢水杉搁下笔,让婢女伺候着她沐浴。

惬意地泡了个热水澡,谢水杉这才回到床榻上去睡觉了。

朱鹮以为谢水杉闹脾气不会过来了,感知到她来到床榻边,一双眼球在眼皮下咕溜溜乱转,心中烧着的火暂时变小。

但是平素没话找话、没事找事,还总喜欢动手动脚的人,如今老老实实地躺在床榻上,躺下了没多久,就一句话也没说地比他还先睡着了,朱鹮又如鲠在喉,怒火更旺。

她又喝药性峻猛的安神药了吗?

朱鹮自从前两日就给尚药局的医官们下了禁令,不可以再给谢水杉超量的安神药,后期会引发剧烈的头痛。

谁给她的!

谢水杉没喝。

她已经折腾了这么多天了,虽然进入了情绪的兴奋期,精力旺盛,但好歹也有基本维持生命体征的诉求。

她确实该好好地睡一觉了。

再说明天要去见钱振那个老狐狸,她不能掉以轻心,在钱振面前露出什么可循之迹。

谢水杉睡着之后,朱鹮频频侧头看她,许久未能入睡。

好容易睡着了,又做了噩梦。

先是梦到谢水杉饿急了,从他的舌头开始,把他一口一口咬着吃了。

再然后是她吃完了他,又跑去宫外,把满朝文武都给啃了个遍。

最后整个国家都让她给吃空了。

朱鹮的梦中都是各种血腥的碎肉、扭曲的骨骼。

他竭力从噩梦之中惊醒,却没能真的醒过来,而是跌入了下一重梦境。

热。

黏腻又潮湿的闷热。

朱鹮站在一处完全不透风,似乎能把人烤熟的宫殿之中,他自从残废,就只有在梦中才能梦见自己站着。

这一次他先是站着,而后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伴随着窒息一样闷哼的怪异声音。

朱鹮循着声音一步步走过去,就在他熟悉的龙床纱幔之后,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似乎是在激烈地挣扎和翻滚着,连床榻都被震得咚咚作响。

他青筋暴突,感觉梦中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心脏简直要从喉咙里面挤出来。

竟有些害怕不敢上前。

朱鹮向来最不喜欢逃避,哪怕是做梦。

他逼迫自己快步走到了床边,然后一把掀开了床幔。

不就是血肉尸骸吗,有什么可怕的?

结果他掀开床幔之后,并没有看到任何的血腥和尸体,他看到的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白腻的肌肤遍布珍珠一样色泽的汗水,像两条彻底缠在一起的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朱鹮瞪大眼睛,惊愕地站在原地。

而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眼中满是沉溺和迷醉,他躺在软枕上面,卷曲的长发湿贴着颈项、侧脸,仿佛罪恶勾缠的绳索,将床榻上的两个人捆缚无间。

朱鹮惊得猛地后退,跌坐在地上——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而他上方的那个人乌黑的长发铺满肩背,如同剪裁了墨色瀑布缝制的衣袍,若隐若现的乌发之间,是流畅劲瘦的起伏肩背。

“他”察觉到了床幔被掀开,直起腰身扭过了头——那是和朱鹮几乎无甚差别的脸。

这张脸勾唇对着他笑了,艳红如刚刚饮血啖肉的双唇微动,对着他吐出了一句话。

朱鹮听不到声音,但他莫名知道说的是什么。

“本末倒置,牵强附会。”

朱鹮踉跄后退,想要逃走,可是他像是被什么绳索给缠着、拖拽着,生生地拉入了床幔之中。

朱鹮在梦中拼尽全力,去拉扯手脚上面的绳子,却发现那不是绳子,是自己的头发!

“啊……”

朱鹮惊叫一声,口干舌燥地醒过来。

一睁开眼,正对上上方扭曲抽搐的一张老脸。

朱鹮还以为自己又跌入了一重更恐怖的梦境。

他一抬手,用尽了清早上能用出的所有力气,抽在了那张老脸上。

“啊!”顶着这张老脸的江逸捂着自己的脸,有些委屈地退开,让侍婢上前把朱鹮拉起来。

朱鹮被架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终于从梦中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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