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22


原本, 她以为昆仑大殿中的一切崩毁后这由师兄的思想缔造的幻境就?会结束。

未料她会再一次醒来。

是?她在东都的家。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但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融融流动,宛如半梦半醒间所见场景。

她思索片刻,试探着起身将门推开。

晨间雨丝不断, 春气渐暖, 小院中的花悉数绽放, 芳魂归来, 附着在百花之上。

才趋近一步, 便见昏蒙雨中出?现?一人影。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那会是?谁。

满院雨光花光之中,站着一个撑伞的人,雪般伞面, 青竹的柄,伞中垂下?一道?阴影遮掩他的眉目。雨幕如烟如雾, 明明昧昧,一双清癯的手?, 缓缓将洁白的伞向后倾, 揭露俊美面容。

谢非池道?:“师妹, 我有事?找你。”

他肩上有一点风雪, 因衣冠皆白, 那点雪意几乎看不见。

万物?皆模糊的幻景中, 只有他的面容清晰如昨。她即刻反应过来,这大约不再是?回忆,而是?回忆之外的梦境。

隔着朦胧雨幕, 她心头涌起一片绵延的忧愁。

既然是?师兄你的梦,那我就?陪你做完这个梦吧。

然后我们一起走出?去。

她撑伞向前, 雨中忽然却来风一阵,油纸伞被风刮起,一时不察, 她被那飘摇的伞往前带着进了几步,幸好一湾坚实的臂及时将她扶持住。

倏然间二人已共撑一把伞。

伞下?,见他喉咙颤动一下?,说:“我与我父亲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乔慧佯装惊奇,接话道?:“什么矛盾?”

谢非池低语道?:“我不愿杀吐蕃的蛮夷,忤逆了父亲,已从昆仑出?走。”

原来这就?是?他的梦。

他没有败在他父亲手?下?,而是?成功离开了昆仑,“夜奔”来见她。

想起半个时辰前她还?在那昆仑大殿中抱着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他,乔慧心内五味杂陈。

“吐蕃的事?,我猜你和师门已经知道?。他取他们的性?命是?为了祭剑,”谢非池目光沉凝,低声道?,“他没有杀谢航光,且留着那把所谓的天剑。”

谢航光,天剑,祭剑。

是?,她当然知道?,她早就?已经知道?,因为它们早已发生。

辛涩的滋味源源不断从她心底涌上来,十分努力地,她才将笑?容维系在脸上。

“事?关重大,我需传讯与师门……”万幸他的幻梦中春雨霏霏,她脸上早已被雨雾沾湿,因此那不由自主落下?来的一滴泪并不明显。

乔慧挽起眼前人的手?,又道?:“谢谢你来告诉我,谢谢你,师兄,你仍葆有你的正直和善意……”

其实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何曾在乎凡人的性?命——昆仑的大业他倒很在乎,但到底为着她让了路。谢非池不语,只静默地看向她。一是?心觉为了她便放弃前程功绩,如此的窝囊,万不能坦言;二是?她既要误解,随着她误解也无妨。

谢非池闭目一息,若要前程,还?有的是?机会,他只要……眼前无悔。

为了掩饰心中的忧伤,乔慧半开玩笑?地逗他一下?:“你这是?不是?‘泄密’?若再回昆仑,焉知你父亲不会处置你。”

果然听见他说:“不必套我的话,我不再回去。”

乔慧点点头,忽然又道?:“你好像瘦了一些。”

得她这一点关怀,谢非池眼神闪动,微微偏过头去。

天初晓,朦胧难见,他轻轻地,假装是?拂去肩上雪沫。但一丝法光,在他掌底运起,遮去雪下?藏着一痕淡红血迹。奇怪,为何他肩上会有血迹。

罢了,无所谓的小事?。

他道?:“你预备怎样?传讯与师门,兹事?体大,不如……回到门中向师尊亲自复命。”他又退一步,将此事?当作一桩“功劳”,亲手?推让与她。既已叛出?家族,付出?那样?多?代价,他要更加重他在她心中的砝码。

乔慧道?:“也行,不过你稍等一等,我得向寺中请假一日。”这既是?他的梦,那她姑且模仿着平日的反应,故作轻松地开口。

她又笑?道?:“都因为你们昆仑整出?来的那一堆事?情,我一个月请了好几次假,可谓俸禄不保。”

眼前目下?,情氛正浓,她说起她的俸禄来作什么?

谢非池额际微跳:“你少了多?少,我给你补上就?是?。”

“你如今离开昆仑,还?有什么钱?只怕日后我真要养着你了,”乔慧眨眨眼,笑?道?,“但愿我的俸禄养得起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

“你……”谢非池语塞。

他是?与父亲玄钧决裂,但昆仑千年来都是?优胜劣汰,强者为尊。只要他最终能战胜父亲,昆仑的权柄仍会落在他手中。

但听她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养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他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哪里用她来养他?谢非池苦笑?一声,牵起她的手?。他只要她心里有他。

*

两人很快便到了宸教。

一路上景物?模糊,人的面容也模糊,到了主峰的大殿中,依然如此。

檀香若云,殿宇深深,掌门人与各峰峰主已等候多?时。

乔慧上前一步,简明地将前因后果道?来。

这不过是?一个梦,她想说的话,她想让他听见的话,都在这最后的最后。

乔慧俯前一揖,又道?:“师兄他已迷途知返,请师门再给他一个机会。”

方才,谢非池纵觉在殿前低头认错十分屈辱,此刻听她一意为自己辩白,也觉所有的屈辱都无所谓。

乔慧说完,殿内一时寂静。几位峰主神色各异。

看来就?连在这梦中,师兄他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受旁人信任。

崇霄沉默着,一旁的星衡君却已开口:“慧师侄虽为你担保,但难保你从此就?不再为你父亲驱使,真心改过。”

谢非池此生未被外人如此质问过,很是?屈辱,但余光里看见乔慧的侧影,只咬牙道?:“我可以起誓。”

周遭都是?他的梦,一切便顺着他的心意来。

果然,座上的“师尊”已微笑?着,话中慈威兼具:“非池既甘冒风险回来,且起个誓罢。”

殿前起誓,言为心声。

谢非池余光飞快从身侧乔慧脸上掠过,缓缓握起一拳,抵在自己的心口,道?:“我从此与我父亲划清界限,誓护两界安宁,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乔慧在他身旁站着,看见他屈膝跪下?,久久不语。

倘若一切当真是?如此该有多?好……

*

出?了正殿,这梦境仍未散去。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