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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乔慧也对他笑道:“咱们千里迢迢地来,只?看一乡恐有管中窥豹之嫌,回去不好复命。我看这临近大大小小的?,总还有十几个乡吧,索性一并?巡看了,方?才稳妥。”

那?县令一时语塞,脸上笑容也僵住。这位大人是怎么回事?往年京里来人,不过?是些小吏小部员,看个两三处,挑不出明?面错处,席面上酒杯一端,土仪一收,也就打道回府了。从未见过?有长官亲临的?,还要巡看方?圆百里十几个乡?

县令堆笑相劝,先?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又?说各乡情形大同?小异,既已看过?一乡,便可?知全貌。

乔慧自然没有答应。

第二日,她便已和几位同?僚启程。为赶路,一行?人夜里常寄宿驿站、农家,日复一日,渐见乡间真实景象。

也有田埂,也有麦垅,也有牛棚水车,也摘棉花,种冬麦,晒薯干,储秋菜,修农具,纺棉线,织粗布,备冬衣,也将田垄梳理得齐齐整整,盖因千百年来民情民性如此,人人淳朴地、世代渊远地,挥洒着一生的?汗水。

付出相同?的?勤力,贫富却不一。

远离京师,乡间富户不多,中常之家和贫户更加简陋。

瓦屋十之二三,多是土墙茅檐。有的?人家,茅顶甚至只?缮草一半,椽梁参差袒露,瘦骨根根,排曝太?阳底下。

女子为外官员目前仅在司农寺、将作监、少府监三部施行?,地方?上少见女官,乔慧到时,不少人在好奇地张望。

乔慧问起年景收成,乡老只?含糊应道:“托老天?的?福,还过?得去。”

她也不多问,信步走进一户农家。一口井,一盘磨,一位老妪正坐在门槛上拣豆子。见官人到来,老妪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乔慧先?与她拉了几句家常,老妪起初不敢多言,后来见这位女官人和气,言语也白话,不像那?些来收租的?师爷一样文?绉绉的?,才渐渐放开,说起家中情形。

她家原有薄田数亩,因税赋杂多,不得已卖了一半田与乡中大户,田少了,税却没少。一年下来,收获大半缴了税赋,所?剩无几,为一家人衣食,儿子儿媳如今终日都在田中劳碌。

乔慧越听越沉默,这是富户将新得的?田地隐匿不报,税赋仍由原先?登记了这亩地的?人家承担。可?怜这大娘,大约读书识字不多,竟不知是隐田之事。

隐田之弊自本朝建国以来已有,发展至今,已是越来越严重。

她蹲下身?,也帮老妪拣着豆子,缓缓问:“大娘,这种情况在咱们乡里有多少?”

老妪答道:“这我倒不太清楚,应当也有好几户了。唉,过?了夏税又?有秋税,过?了秋天?,还有春天?,现在春天?到咯,又?要借粮,又有徭役。”

借粮是因春日青黄不接,谷粮一借,在富绅的?账册上又多难还的一笔。徭役是因临近黄河,开春,纷纷调发沿岸乡民赴河防徭役,男人力役,清淤、疏浚、堵口,女人驻守,担负一春的?农活。

两税,杂赋,失地,徭役,乡人尽管勤力,也难敌四季轮回。春去秋来,渐至困顿,若再稍稍点染一点人祸、天灾,一夕便可?败家破产。

临走前,老妇转身从灶房拿了半篮子杏果,请乔慧收下。

乔慧有修为,神识稍一逡巡,便发现这户人家的?灶房除干粮以外,只?有这半竹篮的?杏。她默然。京畿的?乡下,年节或贵客临门,总还能勉强削下几片腊肉来,何至于只?有杏子半蓝。

老妇人讷讷道:“这点杏子大人如果不嫌弃就拿着路上吃吧,还望大人回去之后,能在朝廷里说说咱们庄稼人的?苦处……”

梨子,乔慧接了。她将青杏收下,啃了一口,笑道:“我下乡巡看在大娘家歇脚了半日,正饿着呢,大娘还给我杏子吃,劳大娘接待,这有一贯钱就当我这半日的?旅费吧。”

老妇见了钱,当下便要推阻,乔慧却已摆摆手,和部员一道走了。年轻人的?脚力,那?老妪如何追得上?

她早已赶去下一乡。

其间也有再经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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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慧问他:“既见民生多艰,为何不曾见各县上报朝廷,请求减税,彻查兼并?,丈量隐田?”

“大人有所?不知,非是下官不愿为民请命,实是有许多难处,”那?县令欲言又?止,终于嗫嚅,“朝廷惯例历来如此,税额由户部核定?,层层下达,各县各乡皆有定?额,眼下又?非灾年,若我一人请求减税,而邻县又?都足数,这……”

他似说不下去,转而道:“乡绅大户,又?都是盘根错节的?,哪家没有三五门亲戚在州府任职?县官都有任期之限,真要与地头蛇周旋也是有心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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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慧听罢,已心中有数。这县官的?话半是推脱,半是真心流露。

吏治是有难处,但倘若庙堂中人人都找出一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她已毫无笑意,语气严肃:“乡县富户兼并?土地,又?隐田不报,使税赋之重堆到普通人家甚至贫户头上,难道县衙真的?半点不知?你?不奏报朝廷,不核实田亩也就罢了,为了达成税额,也就放任税赋分摊到其余百姓的?土地上吗?”

乔慧沉声道:“我来前已粗略看了簿册,若按册上记载,本县三四户耕田才一顷,世上竟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若说官品,县令也是七品,与乔慧同?级。因她是京官,这县令方?不敢得罪她。

谁料这女官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咄咄逼人。

县令起身?告罪一番,道:“因方?田均税不是年年都施行?,且方?田之事也已搁置多年,乡间田亩一时混乱不清也是有的?。得大人提点,此事我一定?会呈报州府长官,再呈报与转运使大人,待上头的?命令下来了,下官一定?奉命清查田亩。”

他言辞诚恳,实则将事情又?推卸与上级。

且,何止搁置多年。本朝初年确实曾力推方?田之事,但因地方?豪强阻挠,时断时续,近十年已无人再提。

乔慧不想?与他再废口舌,道:“不必等上报州府路的?长官了,此事我回去后就会和司农卿大人言明?。”

言罢,那?县令果然色变。

不待他再三挽留,乔慧早已拂袖而去。

步出官署,一条漫漫长路行?尽,只?见城门外有河奔腾。想?必是黄河的?支流。一整个中原都在这巨流的?网罗之下。

本朝商贸繁荣,又?因开国未久,日新月异,乡间比前朝稍富。但千百年来农人的?愁苦,只?如黄河之水,或涨或退,水仍在,洪流仍在。

不止一县十几乡,一月的?光景,她走了数县、三十逾乡。

一路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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