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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才依稀听了些主子间的私语,这都没什么,反正对皇帝大逆不道的话太子殿下也没少讲。

但后来……传出了一两下床板的动静。

他不太愿意想什么事需要床板发出动静。

但是脑子有时候真的不受控制。

如果什么时候萧云琅让他们对江砚舟的称呼彻底改口,他大约也能波澜不惊了。

南苑里彻底变得静悄悄,陷入沉眠,但从前头的知府衙门到后头的住宅,好些地方都还点着灯,忙忙碌碌。

宋意存的尸身不能在牢房里放着,仵作验过后,替他收拾整理好,连夜便葬了。

能葬去宋家祖坟那边,还能有块墓碑,已经是宋意存生前不敢想的事了。

宋家大部分主事的人都还被关着,没人知道宋意存已经没了,萧云琅不让消息扩散,因此隔天江砚舟到了府衙,没有听到任何对宋意存的议论。

给朝廷的奏报已经送走,如今他们这边整理证据,也是看看有没有哪些东西,在日后某些地方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江砚舟昨晚被抓了包,今日临近傍晚,还有点叹息,觉得今晚多半是没法再偷偷做事了,没想到萧云琅主动开口,让他饭后可以在办差院里多留一炷香。

江砚舟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

萧云琅:“这一炷香留了,回去就要按时睡觉,否则……”萧云琅停了停,道,“否则风阑自责不已会跪着求罚。”

风阑十分配合,满脸沉重,当场就有要直接跪一个的架势。

江砚舟连忙拦住他,立刻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不在被窝里偷偷摸摸翻书,一定好好睡觉。

萧云琅肯让他多坐一炷香,已经是意外之喜,毕竟在床榻上不能用笔墨,还是没有坐在案前方便。

他们这边仍在伏案疾书,几日后,琮州的第一封奏报终于入了京。

即便是永和帝本人,也以为带来的消息只跟舞弊案有关。

可等他翻开文书,额上的青筋就越跳越厉害,越跳越厉害。

那苍老的青筋鼓鼓暴起,整张脸涨得紫红,怒目圆睁,纸张被他抖出了声响,每一行字都会让他的怒意再上一层楼。

他一手抓过拿作为证物的书信拆开,在那之前,他都还有点不可置信。

但事实让他不得不信。

好啊,好啊!

仲清洑,好一个仲清洑!

他亲自提拔起来,遏制世家的官员,结果早就背着他跟江家勾搭,从大启的土地往自己的袋子里狠命地捞钱!

文书上说姑且算了一个数,这还是姑且!

永和帝气得头晕眼花,扶住了突突刺疼的脑袋,呼吸急促得像随时能断,吓得太监总管双全连忙来给他顺气。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可别把自己气坏了啊!”

双全拍背拍心口又扇风,还张罗来参茶,永和帝气得茶盏都端不稳,勉强送了一口,好半天才缓过来。

虽然永和帝差点气晕,但幸亏没气糊涂。

如今他重启了锦衣卫,近些日子宫里内外防都是锦衣卫和禁军换着来,今日贴身护卫的是锦衣卫,那正好。

永和帝立刻传旨,召内阁所有阁臣,就说琮州舞弊案的消息到了,要他们来议事。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永和帝当场把奏折摔在了江临阙脸上。

条条罪状直指江家,魏承嗣在短暂的震惊后随即狂喜。

私茶,这可是杀头重罪!

江临阙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锦衣卫直接拿住下了诏狱,后宫中,江皇后也被禁了足。

魏承嗣则在前朝联合他们的世家党羽对江家口诛笔伐,务必要按死这位从前朝开始就跟他斗了好几十年的死敌。

而寒门也跟着魏家一起,所谓墙倒众人推,各种弹劾的折子一夕之间如雪片纷至沓来,有理有据的、纯粹跟着言官指责两句的,热闹非凡。

朝中跟江家有旧的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怕牵扯到他们,有些机灵点的,已经带着礼物去找魏家了。

魏承嗣这些天可是扬眉吐气,这第一世家的位置,也该轮到他们魏家来坐坐了。

江家家宅被封,永和帝勒令搜查,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放过了江家大公子江隐翰,甚至没有暂时停他的职,只说等琮州钦差回来后再审他。

江临阙在诏狱待了两天,又被移到刑部大牢,江隐翰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听闻消息,艰难打通关节,去牢里见了江临阙一面。

江阁老被卸了官袍,穿着素衣,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刑,他整个人几乎是平静的。

他已经过了最难捱,最惊愕愤怒的阶段,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在诏狱里燃尽了。

和一身官服却满面焦急憔悴的江大公子形成鲜明对比。

江临阙喝了江隐翰带进来的酒,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神情居然没有在狱外那么慑人,他缓声问:“知道陛下为什么暂且放过你吗?”

江隐翰着急的眼神滞了滞。

他知道,但不想说,也不想承认。

江临阙见他不答,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担得起江家吗?”

——永和帝觉得他担不起江家,为了防止魏家迅速做大成下一个江家,因此暂且留下了他。

江隐翰袖袍底下的手慢慢收紧成拳。

江临阙倒了杯酒,酒声泠泠,他突然说:“玉儿是个好孩子,未来成就会远超于你。”

江隐翰要伺候父亲用饭的手一抖,筷子砸落在地,他骇然抬头,对上了江临阙的眼。

那双眼平静得让他害怕,让他战栗不休。

因为他明白了江临阙的意思。

玉儿是江隐翰的孩子,如今这孩子四岁了,开智早,很早慧。

而江临阙还在说:“宁州旁支里,十三郎也是个优秀的孩子,神童之名可比当年柳鹤轩,假以时日,能成大器,有他们在,江家还有以后。”

江隐翰呼吸急促起来:“爹、我、我……”

江临阙把方才倒的那杯酒递到了江隐翰手里:“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如果再给你十几年,你能领江家,但现在的你,还不行。”

江隐翰眼眶瞬间红了,端着那杯酒,不住颤抖。

现在的他还不行,所以呢,所以——要他替江临阙去死吗?

要他担了琮州以及其余所有罪名,把江临阙摘得干干净净,他为父尽孝,为家尽心,然后去死吗?

永和帝在赈灾里去了上官家,但是没有动苍州田税,如今轮到江家,也不会去动宁州田税。

因为其余世家还能成势,动田税是要所有世家的命,到时候门阀会尽数团结起来,不再内斗。

只要田税还在,宁州江家的根基就还在。

江临阙活着,哪怕罢了他的官,他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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