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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玉玟脚下一个趔趄,不偏不倚撞入谢琅泱怀中。
她轻轻垂下眼,羞赧不语,而谢琅泱身子一僵,竟没有将她推开。
两人咫尺之距,倒也不必推让,恰好都罩在伞下方寸之地。
回到谢府,担心染了凉气,龚玉玟忙吩咐小厨房,熬两碗驱寒姜汤。
谢琅泱喝了姜汤,便独自去了书房,他从柜中书页间再次取出那封《晚山赋》,缓缓展开,就着窗前微光深沉端详——
“……余自绵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遥千里,云程九转,孑然一身,无枝可依。虽心秉孤贞之志,然途逢盗跖,囊箧尽空,复遭乡氓,轻侮欺蒙。”
“纵仰观星河浩瀚,俯察天地宏阔,也觉山风萧瑟,涧水呜咽,穷途踯躅,寒景催愁,孤怀难遣,寸心成灰,万象皆无欣悦之色。”
“幸逢君子,温颜相接,惠语相慰,脱骖之谊,赠袍之仁,援我困厄,济我颠沛。生平未沐温煦之感,孤旅顿生归处之念。”
“俄而寒英漫舞,皓雪封疆,千峰失翠,万木凝霜,余独感琼楼玉宇,银装素裹,星河垂野,生机暗蕴。虽炉炭寥寥,寒侵肌骨,偶闻灰禽轻啭,亦觉春信可期。”
“天地毓灵,萃山川之秀,人心存情,凝金石之坚。金兰之契,历久弥敦,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谨以翰墨,誓此同心……”
墨字铁画银钩,秀润挺拔,句句皆是旧日光景,谢琅泱读着读着,突然感觉倦意漫涌,不由伏案沉沉睡去。
他刚刚倒下,书房木门便悄无声息地豁开一道细缝,一双冰冷黑沉的眼睛正从暗处窥伺而来。
龚玉玟见他呼吸渐匀,真的睡熟了,才轻轻闩好门扉,转身对丫鬟道:“你随我去一趟温府。”
这些时日,温琢总是忙里偷闲,斟酌着给沈徵写回信。
虽然字迹越来越小,越挤越多,但字里行间依旧含蓄克制,文辞端雅。
只有不慎收到沈徵过分露骨,毫无廉耻的情话时,他才会恼羞成怒地提笔疾书——
“殿下不许再提朱缨、雪丘、翘筠凝露之事!”
除了心心念念之人远在津海,不得相见,温琢一切状若平常,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深秋已过,空气里弥漫几分料峭寒意。
温琢将写好的纸条细细卷好,塞入信筒中,又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
他刚要叫柳绮迎把信筒送去侯府,江蛮女就已叩响书房门,探进半个脑袋来,神色颇显不虞:“大人,门口来了个粉扑蛾子,我把她赶走吧?”
温琢斜睨她一眼,撂下信筒,问道:“到底是谁?”
江蛮女撇了撇嘴,极不情愿道:“谢夫人。”
温琢眉梢微挑,随即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来得正好,让她进来。”
“大人!”江蛮女强烈反对。
温琢:“快去。”
江蛮女拗不过,只得强压下火气,狠狠一跺脚,转身去开府门了。
温琢离开书房前,目光留恋地扫过案上信筒,出神片刻,才头也不回地朝前厅走去。
温府大门拉开,柳绮迎立在门侧,抱着双臂,冷冷睨着龚玉玟,神色间不带半分尊敬。
龚玉玟却敛衽而立,一身娇柔婉约的大家闺秀模样,她仿佛没瞧见柳绮迎的提防,依旧语气温和,礼数周全地问:“敢问姑娘,温大人在何处?”
柳绮迎直言不讳:“夫人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温婉娇怯之态,温府内可没人吃你这一套。”
龚玉玟垂着眼,神色不改:“姑娘对我心存芥蒂,也是情理之中,我不会放在心上。”
这会儿,江蛮女努努嘴,不耐地高声道:“大人叫你移步前厅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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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玉玟微微颔首,顺从地随她往府内走去。
一进前厅,便见温琢端坐于正中央,一袭湖色暗纹缎袍,广袖微敛,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把玩着钧瓷茶盏。
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漫过他倦阖的眼帘,仿若将缥缈烟波、远山青蔼都酿进他的容色里,淬出龙章凤姿的蜃景。
饶是龚玉玟自负容色出众,在他面前也如珠旁鱼目,黯然失色。
难怪此人虽是男子,也能令谢琅泱牵肠挂肚,念念难忘。
龚玉玟越想越觉腹中酸胀,恶心欲呕,可她眼皮一垂,泪水就如瀑布倾泻,霎时濡湿满面。
她膝头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温大人,求您莫再与谢郎作对!他这一年多来的挣扎苦楚,我看在眼里,实在心疼难忍,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话刚落,一旁的柳绮迎已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藏了好些年的草莽之气险些压制不住。
温琢缓缓抬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地之人,忽然发现江蛮女形容得有几分绝妙,龚玉玟瞧着还真像只伶仃瘦脚、花枝招展的粉蛾子。
她那点蝇营狗苟的心思温琢早已看穿,只不过上一世他介怀的,从来都只是谢琅泱的态度,至于这个在旁掀风搅浪的女子,根本不值得他留意一刻。
龚玉玟方才哭得情真意切,此刻见他如此漠然,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咬了咬牙,强撑着悲戚,哽咽道:“掌院与谢郎的过往,我全都知晓,这些事,我从未对家父透露过半句。我与谢郎的婚事,本就是身不由己,这些年不过相敬如宾,他……他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你的事!”
温琢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慢条斯理地抻平衣袖褶皱,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他的回应,龚玉玟的哭诉更显苍白,她索性狠下心,抛出压箱底的话:“你与他之间的情谊,我亦是万分动容,这些时日风波迭起,你与他渐行渐远,他茶饭不思,日渐憔悴,想必你心中也未必好受,其实何至于此?我愿意将——”
“谁说我不好受?”温琢分外诧异,不解地看着她。
“将他……将……”龚玉玟一噎,瞪大眼睛看着温琢。
温琢竟似对谢琅泱毫无余情,弃之敝履?!
“除了茶饭不思,他还有什么惨相,你详细说说,给本院取乐。”温琢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贴着软垫,随后一招手,柳绮迎机灵地递上一把果脯。
温琢捏着果脯喂到唇间,等着龚玉玟继续做戏。
龚玉玟齿尖细磨,心中咆哮,我又不是与你说书的!
她唱念做打演了这么久,却全没得到预想的反应,只觉颜面尽失,迫不得已祭出杀手锏:“你可知谢郎手中有封足以置你于死地的《晚山赋》!可他心中挣扎万分,终究是不忍伤你,这份心意,你应当明白了吧!”
提到《晚山赋》,温琢眼中终于有了丝波澜,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双眸子水光潋滟,令人遍体生寒。
“置我于死地?他要真有这能耐,当初也不会捏着鼻子与龚家结亲了。”
龚玉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