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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他脸色有点苍白,闭着眼睛打了个呵欠,歪着头,“我睡一会儿。”
说睡就睡,尹钰扯过大衣往他胸前盖的这会儿,他长而厚的睫毛就已经平稳下来。这也太快了,尹钰僵硬地放下手臂,盯住他宁静脸孔,一口气看了好几秒种。
这时他觉得,好像心里有了那么一丛疯草,慢悠悠地开始发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剧场快要到了,就在他忍不住扭头再多瞅两眼的时候,轮胎碾过石头,车子颠簸一下。
尹钰目瞪口呆地看着章茴的头慢慢靠过来。
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他就只好把胸膛凑上去。那一瞬间的感觉很稀奇,他心虚又慌张地抬头,发现司机根本没留意到后排的情况。
他低下头,看见章茴的额角发了汗。
脑子一抽,尹钰莫名其妙地伸出手,手背轻轻蹭了蹭章茴的脸。
“陈叔,能不能回去。”司机姓陈,尹钰心脏咚咚咚地敲着胸骨,“他发烧了。”
章茴的皮肤滑滑的,有点热。他趁机又贴了一下额头,没错是低烧,可还不够……贪心作祟,尹钰咬着牙屏着气,翻手用掌心覆在他脸蛋上。
“真的。是烫的。”
司机往后排看了一眼,“可是……”
“吃过药了。”手腕突然被握住。
章茴睁开眼睛,不轻不重地使劲儿,很自然地把尹钰的手从自己脸上摘了下来,然后目不斜视地坐直身体。
他声音平静,“没事陈叔,开吧。”
尹钰完全不敢说话,大气儿也不敢出一道。
不是……他到底谁没睡着啊。
剧场到了,章茴当先下车,穿好衣服,上前去搀扶他姥爷。尹钰磨磨蹭蹭也下来了,他有点羞涩地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章茴像没事儿人儿一样,也看不出身体不舒服,尹钰跟了他一段路,听到老爷子叫他名字,就赶紧也跑到前面去,陪出灿烂的笑脸。
管他呢,想不得那么多了,摸一次是一次的。
他把那只手掌藏到背后,五根手指收紧在掌心,指尖和指根互相捻了几下,他回味着,也希望着,希望能把刚刚的感觉,彻底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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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年后,章家来拜年的人流络绎不绝,政商伙伴,亲戚朋友,求人的求事的,几乎要把门槛都踏破,尹家却没有,尹志忠和那几门子寒酸的穷亲戚彻底划清界限,已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以往节日,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冷冷清清,章怀莹就把尹松炜叫过来和章茴姐弟一起玩,久而久之,两家就干脆一起过年。
连日的应酬让章茴变得一天比一天郁闷,章茵却日日着靓丽盛装神采奕奕,简直不亦乐乎。尹钰白天替章茴上麻将桌,晚上被他拎着出去,和他一帮少爷朋友去跑车喝酒,除了不挨打,其实跟伺候尹松炜区别不太大,可尹钰就是高兴得要命。
没有尹松炜的日子,真是无比的舒坦。
尹钰一直盼的过年那天,终于到了。从早到晚,包饺子吃年夜饭看晚会节目,到了他最期待的放烟花,章茴却走开了,十几米外倚着那个秋千架。漫天炸得流光溢彩,流动在他薄薄手机边框,还有笑得很温柔的侧脸。是什么人的电话?
硝烟弥漫,硫磺味儿呛满鼻腔,尹钰觉得自己知道是哪个。
但他又不认识。
晚上回到家,他攥着一个小巧的皮夹躲进了被窝,拿着手电,打开夹层,对着几片干枯的白色玫瑰花瓣发呆。
后来几天都照旧热闹,有一次饭桌上,章老爷子还给他递了个大红包,大家都笑话他害羞得脸都红了。
不是害羞,算激动吧,毕竟是第一次。
初五,两家人一起上山,去周边的有名寺庙,拜财神。
林林总总的佛,高大鎏金,各有功用,只要跪拜就会有求必应,做生意的都信这个。
尹钰乖乖跟在庞春丽后面点香磕头,说实话心里不太虔诚。
他没什么好要的,好好活着就行。甭管是苟延残喘,卑躬屈膝,也甭管别人在不在乎,爱不爱他。
又活过一年,他很开心。
“妈,你慢点。”尹钰上前,把庞春丽从蒲团上搀扶起来。
她是一定要挨个拜上一遍的,还捐了佛像,供了信灯,买了几条鱼来放生。
有电话,尹钰一看,是吴连打来的。
他皱着眉挂断,两三次后,一条短信发在他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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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下午,日头已往西斜,将半面天的云彩烧出黄橙红粉的层次。他们走进罗汉殿里,漆黑阴冷,眼睛从光线中坠入黑暗,一时看不清什么。
木雕泥塑的味道陈旧而神秘,混着燃烧后的香灰那略带火气的沉静芬芳。殿堂深而高,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圈雕刻镂空花纹的细窄窗棂,透过几排姿态迥异的高大塑像,漏进来一线天光。
阿罗汉,梵音译作Arhat,佛前弟子,断尽见思,六根清净,已得解脱。
让尹钰印象深刻的是,那道阳光真的非常尖锐,角度刁钻,正好刺到他的眼睛。那一天,他闪躲着垂下眼皮,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一条死讯。
第29章 P-第29章:逃出生天
尹钰已经好久都没有再走进这一片街区。
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多前,吴连刚入狱的时候。尹钰连续几周等不到对方的电话,急了,逃课翻墙跑出来,找到原来的家,在那里一个农民工告诉他,吴连早就没在租房子了,他住在黑赌场里,免费给人家做些零工,前两天场子被查,他进去了。
天有点阴,刮着小风,也就显得更冷些。尹钰裹紧身上厚实的冲锋衣,抬了抬头,天空压得很低,微微曛黄,太阳可以直视,小小的光团裹在层层结构复杂的阴云中,像氧化后的苹果冰糖心。
已经过了中午饭点儿,小面馆里只剩他们一桌客人,老板娘把漂着厚厚红油的两碗牛肉面端上了桌,吴连抄起桌边靠墙的调料罐,打开油腻腻的盖子,熟练地往自己碗里又放了两勺辣子。
然后他举着勺辣椒,悬空在尹钰那碗上,“你也还是两勺?”
尹钰摇摇头,把碗挪到自己面前,“不了。”
吴连爱吃辣椒,不是真爱,而是因为划算,辣子不要钱,有滋味儿,下饭。尹钰小时候,有一次连续好几周吃老干妈,中午拌白米饭,晚上拌白面条,就白开水喝。后来受不了了,他哭闹了好大一场,吴连见他发脾气,才去菜场捡了些便宜的蔬菜猪肉,连续给他炒了好几顿热菜。
当然,过段时间后,一切照旧。
吴连低下头,劈开筷子,用力挑了两下,头一歪,稀里呼噜地吃一口,下去得有小半碗。汤是烫的,他咧着嘴边咀嚼边呼气,唇边围了一圈儿的红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