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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木窗一看,瞧见院子内宛如两军对峙的五个小孩儿,忍不住开口冲着外面唤道:
“政,你先带着毅、贲、百益去后面的院子里玩儿,昌平君来书房吧。”
听到姥爷的话,政只好带上制冰的东西,不情不愿地拉着仨小伙伴抬脚往后面走了。
熊启隔着木窗逆光望去,头顶的光线有些刺眼,他没能看清楚国师脸上的表情,却从对方摇头关窗的动作中,感受到了长者无奈又惋惜的情绪,他抿了抿薄唇,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无奈”什么,也不清楚“惋惜”又是何意
楚国是他魂牵梦萦的母国,楚王是他的亲生父亲,秦国说来说去终究都只是母亲的家,他和父亲都是质秦的楚公子,长久待在咸阳名不正、言不顺,他是芈姓熊氏,他的家在楚国,他应该回到那个地方去……
熊启眼睑下垂、抬脚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赵康平将案几上的纸张都一一卷起来,瞧见抬腿跨过门槛,逆光走进来的熊启。
虚岁十岁的小少年一身楚王室的服饰,金线灿灿,银线闪闪,行动间步子不紧不缓。
他神色复杂的打量着小少年身上的楚服,这孩子大半年不来国师府,一来就用“服”明志,像是生怕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开口挽留他待在秦国一样,难怪一碰面就将外孙给气着了。
这打扮是安什么人的心,又是在扎什么人的眼,可想而知了。
熊启走近后,瞧见国师眼中的失望,不禁垂首俯身拜道:
“熊启多日不入府,今日特意来给老师请罪。”
“没什么罪不罪的,有话坐下慢慢说吧。”
赵康平摆手道。
熊启拉过一张坐席和一个小支踵在国师对面坐下。
一大一小目光对视,互相沉默许久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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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启才眼睛低垂,声音略微喑哑地开口询问道:
“老师可是怪我要带着母亲离秦入楚?”
“不怪,你是楚王的长子,顶着楚王室的姓氏,想要回楚认祖归宗的心情,我能理解,悦公主作为一个自由人,她的去留,我作为臣子更是无缘置喙。”
赵康平抿唇道。
熊启听到这话,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放松,反而觉得心里愈发沉甸甸的了。
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国师的眼睛,神情复杂地出声询问道:
“倘若,倘若老师的外孙是我,父亲早年间同子楚表哥犯下了同样的过错,老师为了嬴政能够抛家舍业的举家入秦,如果那人换成我的话,老师会愿意带着全家人入楚吗?”
赵康平没想到竟然会从熊启口中听到这种问题,看着小少年脸上的倔强与眼底的脆弱,意识到这孩子是三岁半刚记事时就被父亲给抛弃了,那种痛苦的滋味会将熊启的彩色童年一下子终结,同包在襁褓之中只会喝奶的外孙相比,注定熊启是要更痛苦的。
说白了,这也只是个从小缺父爱的孩子,想起自己两辈子都是生父早逝的命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看着熊启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启,如果你是我的外孙的话,你去哪儿我也会带着全家跟去哪儿的。”
听到这话,熊启的眼睛一烫,下意识往房梁上望,免得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心中悲凉的厉害:是了,他这辈子就是和嬴政杠上了,同人不同命,他嫉妒嬴政,嫉妒嬴政有个全心全意疼爱他、早早为他铺路的外家。
身处邯郸还是庶民之身就敢和位高权重的秦王隔空对着干,直言:“吾贱骨头乎?不食嬴家米,不饮嬴家水,何欠嬴家哉?贱婿远遁,外孙改姓矣!”的北方汉子,怕是翻遍史书,也寻不到第二个了。
他和嬴政今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的姥爷满心满眼都是他,而他的姥爷,心中、眼中都是秦国,他所占的那一丝丝份量兴许要比他的表兄、表弟们多些,但拿出来称量的话,还是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熊启越想心中越发委屈,他其实也说不清道不明这股子委屈从何而来。
赵康平望着小少年眼底的水光,忍不住从袖子中取出来一包纸巾隔着案几递给对方,看着对方泪光点点的红眼睛叹息道:
“启,人总是会控制不住地美化自己从没有走过的另一条路,在种种假设、想象之中不知不觉地辜负了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你觉得政有我这个姥爷好,羡慕他,难道你是真的觉得一个小商贾出身,连个氏都没有的外家对于王室子弟来说,真的是一种幸运吗?”
“你要明白,倘若我没有机缘巧合的被天授智慧的话,我别说在邯郸护着政和你岚表嫂来秦国了,怕是此刻我们全家的尸骨都找不到散落在哪里了。”
“你想一想,假如政和你岚表嫂的姥爷/父亲只是一个邯郸不入流的小商贾,他们娘俩在秦赵的长平之战、邯郸之战后,被你子楚表哥丢下当作赵人的出气口,子小母弱的,二人在邯郸会过上什么样子的悲惨生活?”
“他们行走在邯郸街头,会被认出来的愤怒赵人们追着喊着,欺辱毒打,住的是漏风漏雨的破败质子府,吃的是庶民们吃得拉喉咙的麦饭,甚至是牲畜们吃的豆饭,日日吃了上顿没下顿,夜夜提心吊胆,等好不容易回到咸阳了,母子俩又因为卑微的出身,在咸阳也是没办法冒出头的。”
“华阳夫人、夏姬夫人不喜欢商贾出身的儿媳妇,也不喜欢卑微赵女所出的孙子,作为长辈,她们二人单单在太子府里动动嘴,就能让政和你岚表嫂在王孙府内举步维艰了。”
“那时,在赵人眼中这母子俩是罪恶滔天的秦人,恨不得将二人打死在邯郸街头,把尸首都丢到乱葬岗上喂野狗!而在秦人们眼中这母子俩又是从战败国远道而来的俘虏赵人,是身体内流淌着赵血的贱骨头,又有谁会护着他们娘俩儿?”
“他们娘俩儿是能指望你外大父吗?你外大父在章台宫内整天日理万机的,膝下的孙子、曾孙们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哪能顾得上一个从邯郸归来、商贾之女所出的曾孙?是指望你太子舅舅吗?你太子舅舅是向着自己妻妾,还是向着自己隔着两国的卑微儿媳妇与没有感情的孙子?是指望你子楚表哥吗?呵他那时怕是正忙着秦韩联姻、秦楚联姻呢,表哥表妹们日日亲香都还不够呢,哪能想起来护着这俩代表着他在邯郸落魄过往的娘俩儿?兴许吕不韦因为与这母子俩利益一致,会稍稍护着他们娘俩,可吕不韦一个卫国的商贾,在咸阳的官场都生存的艰难极了,他哪有本事?哪有精力?哪有能力护着这对可怜的,明明没有半点儿错,却两面受气!两面不是人!身处两地,却处处都遭遇冷眼、轻视与看不起的母子!”
“那时,启,你扪心自问,你还会羡慕政吗?羡慕政是我的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