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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酒壶砸碎在脚边,举起火钳再次挥下:
“你敢打我?我是你老子!我给你吃给你穿!把你个野种养得那么大!”
“我不是,我不是野种!”
徐行猛地推开他,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雨中。寒意裹住了他,连骨头缝都渗冷,却怎么都浇不灭他胸腔那团要把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滔天怒火。
他裹上挂在巷子里的蓑衣,朝梅花林走去。
梅花林有老树洞,树洞里藏了一笔盘缠,还有他节省废铁料打下的匕首。
手柄粗糙,刀刃却足够锋利,足够……致命。
徐行死死攥住了那把粗糙的匕首,他想回去,但害怕自己会做下不可回头之事。
他想一走了之,但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他粗喘着气,踩在泥泞湿滑的梅花林里,脚下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个踉跄,低下头看到一团蜷缩的人影。红彤彤的斗篷,落在冷艳凄清的梅花之间,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小脸。
怎么会在这里?
徐行蹲下,拍了拍她的脸颊。
小姑娘嘴唇抖了抖,嘴里喃喃,什么话都听不清楚,徐行不知自己是自己手冷,还是她冻得太僵了,触到的脸颊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徐行丢了匕首,把气息奄奄的女孩儿抱起来,蓑衣罩上去,大步往蓬莱巷跑。
别死了,撑住。
胸腔那团滔天怒火熄灭,转而变成了一种更焦躁,更难以言说的
急迫。
“我少年时在那片梅花林的树洞里,藏了些东西,那日恰好去找,遇到了有人晕倒在那里。”
徐行垂眸,对上虞嫣的眼睛,“你穿了一身红斗篷,鹅黄色的衣裙,脸冻得发青,晕倒在一棵老梅树下,是我把你扛回这里,放在这家门口的台阶上。”
“真的是你?可你那时候怎么知道……我外祖家在这里?”
“你自己在迷迷糊糊中说的,蓬莱巷。”
“我说了……?我怎么不记得。”
“你神志不清,嘴里只反复地喃喃,问三句才答一句。”
虞嫣蛾眉微蹙,神情既惊愕又困惑。
不知是在回忆当日究竟说没说过,还是察觉了他话里的漏洞。
“徐行,你帮我和离,帮我出街道司,就是因为少时与我在梅林见过吗?”
“不可以吗?重逢之后,我又见了你几面,每一次都忍不住想更靠近。”
徐行静静看她。
虞嫣还待再问,阿婆慢吞吞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靠:
“阿嫣啊,你要不要暖手炉?外头风大,褙子再披一件嚒?”
徐行脚步一拐,完全躲入了门角阴影。
老太太记得他,每一次,她都准确无误地认出他。
从明州回来,徐行迫切地想要把伤疤治好。
难堪的东西,虞嫣接受一样就够了。
“阿婆,我不冷,穿得很多啦,你待在暖棚里别出来。”
虞嫣探进去,哄了老人家几句,回头看他,“徐行,你有空了……记得过来丰乐居。”她看到他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等下回家吗?还是回军营?月团记得吃完,不要浪费了。”
“我回将军府。”
徐行答应下来,接过她再递出来的一瓶尚且温热的黄酒。
院门阖上,祖孙三代人轻声细语也被朦胧了些。
徐行立在寒风里,就着那瓶酒,三两下咀嚼完了月团。
他凝望隔壁被尘封许久的门户,那个勉强被少时的他叫做过“家”的地方,然后靴尖轻点,足下一蹬,翻了进去。这个家从前多宽,多高,原来还不如将军府一个厅堂大。
他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虞嫣的。
梳着双髻的小娘子趴在墙头上,好奇地张望他到处是脏兮兮烟黑的家。
第一次,是找阿瓜,徐行冷脸把她骂走了。
第二次,是听到狗叫声,急匆匆攀上来,不可思议地看见他跟一只狗抢食,吓得摔回去。
第三次,是犹犹豫豫地来打商量——
“阿瓜生狗娃娃,没有生好,身子生病了,大哥哥,你不要跟它抢吃的。”
“你家狗有怪癖,自找的。”
“阿瓜喜欢蹭你们墙根的炉渣,我猜那里暖和,我给你分多一点,你吃你的,你让阿瓜慢慢吃。”
小姑娘这次不在墙头了。
她软和的,还肉乎乎的手,从狗洞里递过来两个白花花的馒头。
徐行视线掠过她手腕上的细银镯子,用蹭了铁灰的手接过馒头,毫无羞耻地咬了一口,暄软蓬松的馒头,内里夹了猪肉,五五肥瘦,还冒着热乎的葱油香。
树有高低,人有贫富。
一样是住在蓬莱巷,隔壁的老夫妻安乐和谐,子女孝顺,外嫁女常带外孙女来探访。一家子日日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连喂狗的馒头都舍得加肉馅。
他呢?
少年人还没有面对女儿家的自尊心。
寒冬、饥饿、贫穷,挖空心思攒下来的碎银铜板,随时都能被铁匠拿去吃喝嫖赌,所有东西都排在他的自尊心之前。
徐行没有愧疚。
他只会说,两个肉馒头不够,还要更多。
他只会威胁,不给吃的,你别想阿瓜再回来。
他把她从梅花林救回来,一半是不能见死不救,一半是不能白抢了她家狗的肉馒头。
直到后来,铁匠死了,死在了花娘的画舫上。
听说是脱症,在那事儿上兴奋太过,一口气没上来。
老鸨怕惹上人命官司,连夜报了官,仵作验过——“你爹的底子啊,一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上还生着流脓的恶疮,暴毙是迟早的事。”
尸体被一张破草席裹着,拉回了家里。
没有人再打他了。
没有人抢他的钱,骂他野种,逼迫他不知疲倦地做那些打铁活计。
徐行把藏在树洞里的碎银铜板掏出来,给他买了一副棺木,办了简单丧仪。
铁匠死得不体面,素日脾气孤僻、暴躁。
街坊四邻没几个同他有交情,更没几个愿意来,都嫌那恶疮晦气,怕过了病气,连带看徐行的眼神都不对劲,觉得日日同一屋檐下,他这个当儿子的,没准也有。
家里的钱柜空落,最值钱的就是锻造台的铁器废料。
徐行打算把它们卖掉,拿这笔钱当盘缠去投军,但他太困了。
他阖上屋门,睡得昏天暗地,不知时日。
没有人来打搅,不用担忧随时烙下的火钳,随时的一桶冷水泼湿了棉被。
但他睡得太死,错过了来敲门探访的里正。
或许是前两日受了风寒,有人在墙根下听见他压抑的几声咳嗽,便认定那腌臜病过了人。
为了保住这一坊平安,没人敢硬闯进来确认他是死是活,只让人往院子里不停地投掷点燃的苍术与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