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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问雨果,为什么波德莱尔会说他像是一只狼。

“我难道不是更像宠物狗吗?”他说,下意识地微笑着。

雨果「嗯」了许久,歪着头沉思地注视他,似乎很难解释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因为宠物狗是不会有那种目光的。”他以一种增加了理解难度的方式回答了这个疑问。旁边的大仲马抬起头,习以为常地替雨果翻译:“宠物狗不可能有和波德莱尔相似度那么高的目光的。”他说,拖着厌倦的调子。“只有想把世界吞掉的食肉动物才有。”

很难说他是不喜欢波德莱尔还是不喜欢马赛尔,可能都不喜欢。普鲁斯特几乎有点想要道歉了。但他的脸上依旧微笑着,表现出了礼仪性的疑惑。但大仲马却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工作。雨果宽慰般地摸摸普鲁斯特的脑袋,大仲马于是抬起头又瞪了普鲁斯特一眼。

普鲁斯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为去询问这个问题而后悔。他以前试着忘记这个答案,然后发现他做不到忘记,他戴着镣铐,不由自主地咀嚼着这个回答,日日夜夜。

直到母亲死掉的那一天。

那个把他紧紧抱住的女人死去了,她不再说「你又做错了,马赛尔,你真笨」。她死在普鲁斯特依旧符合她心意地当个孩子的时候,永远美丽、永远动人、永远停留在了普鲁斯特还没有想明白这个回答的岁月。

普鲁斯特失去了自己最想得到其爱意的那个人,同样也失去了枷锁和晚安吻。

但他突然不想逃开了。他呜咽着围绕现实的荒原转圈,寻找着对方在世界上留存下来的最后那些痕迹。他选择珍重地保留了自己——她苦恼也为之骄傲的自己,不再尝试改变。就像是当初他为了赢得对方的爱为自己戴上了项圈。

束缚普鲁斯特的从来不是她,而是无限渴望对方更多爱的自己。

就像是波德莱尔说的那样,普鲁斯特是一只狼。当狼决定把自己变成狗的时候,一定是因为自己的贪心。

“我想要生病。”

第一次哮喘发作的普鲁斯特躺在床上,在无人时下定了决心,轻声地对着自己说:“她第一次一整天都陪在我身边。她第一次那么高兴。”

他看着外面的世界,以好奇、温柔和抗拒的目光看着,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看上去如同一个准备上吊的人为自己测量绳结的大小,绝望而满怀期冀。

在这个妖精与神明,异能与炼金术共同存在的世界上总是不缺少治愈疾病的奇迹。但没有人去问普鲁斯特为什么不尝试治好自己的哮喘,所有人对此都只是沉默。

疾病对普鲁斯特来说是什么呢?把他逼到死亡边缘的一块巨石,牢笼,庇护所,借口,承载无与伦比天赋的荆棘冠,或者是武器?

哮喘更像是这只孤独的狼做出的自我选择:这样他就可以永远缩在那个房间里,不去面对过于残酷的现实和自我。还有可能这是因为他太过于讨厌那个真实的世界——夺走了他身边所有人的世界。

每个人都有比他更重要的东西。普鲁斯特站在楼上看着母亲应酬贵宾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以超出孩子应有的敏感心灵察觉到了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但他不愿意相信,天真地等待着母亲抬头看他。

当然,没有抬头。就像是她从来没在一个夜晚悄悄地来到普鲁斯特的床前,看看他有没有着凉,或者有没有悲伤到绝望。

虽然她已经尽母亲的职责去关心这个孩子,甚至过分地喜欢母亲这个角色:这个需要展现出自己坚定和主见的角色。她喜欢普鲁斯特乖巧的孩子气的样子,虚弱而需要母亲的样子。

于是他选择了哮喘。他觉得这个疾病很能说明自己对外界的排斥,同时他也很高兴有了与这个世界对抗的手段,关心他的人会不得不把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母亲会更加高兴。

而且他天真地——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天真地觉得,他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了对母亲的爱:看啊,妈妈,我为你能接受这个世界所有的苦难。

“我想做你的好孩子,妈妈。”他轻声地说。

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好孩子。我总是做错每一件事情。

4

在北原和枫与普鲁斯特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彼此隔着门交谈,一直到很晚。北原和枫担心地看着时钟,就像是担心奇迹在十二点失效的辛德瑞拉。

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普鲁斯特终于停下了交谈。他的声音轻快而又轻松,和北原和枫谈到了自己的早年,那时他的哮喘不算严重,他能在宴会上花天酒地,找各种各样的情人。

他好奇地走入母亲痴迷的那个世界里,试图找到母亲曾在里面找到的欢乐。

“但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普鲁斯特说,“想想啊,在一片罂粟田里,我心醉神迷,但说不上喜欢。实际上,我发现我同情巴黎。”

为什么呢?因为这座城市与他一样热闹而空空荡荡,有着一颗同样人来人往,却无法被填满的、鸣啸着的心?因为这座城市不可能和别人一样离开,和自己一样注定被束缚在这里?

但不管怎么说,他在自己的心脏里用回忆塑造出一个巴黎。就像是幼兽那样躲在里面,与这座城市依偎着,抬头看着那棵极力触碰大地的花树,就像是纽芬兰狼看着月亮。

然后他沉默下来,长久地沉默。久到北原和枫怀疑对方睡着了。已经是幽灵的旅行家担心地摸了摸门,想着要不要看看他是否直接睡在了地板上。

会着凉的啊。他想。

然后他听到了普鲁斯特轻轻的抽泣声。压抑着的呜咽,来自一只从来不会真正对月哀嚎、只会这样小声啜泣的狼。

他的指甲用力抓着门板,发出尖锐难听的噪音。就像是想要冲出来把整个世界撕出一个口子,把人的脖子咬住,品尝到里面月光与消毒水混合成的苦涩动人的味道。

他虚弱的声音从破碎的哭声中梦幻般地溢出。

“妈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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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和枫把手靠在门上:“马赛尔。”

“骗我一次吧,北原,骗我一次吧。”

对方只是这么虚弱地回答,就像是他知道旅行家会给出的那个过于清醒的答案:“就当是为了我的病,妈妈。”

旅行家看着黑夜,没有叹气,那一口带着悲伤意味的吐息吐在了胸腔里,在心脏周围引发手风琴般忧伤的回应。

“我在。”他说。

门内再次安静了一会,只有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还有药剂喷出的声音。他缓慢而艰难地平复了自己的呼吸。

“妈妈。”他说,“我觉得我比那个上流社会要好得多。我犯得错比他们都少,我比他们更爱你。”

他垂着朦胧的眼睛,以痛苦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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