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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槐村,只有神侍具备与神明沟通的能力,而我就是这里的神侍。”神婆缓缓抬头,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盯在院中的神龛上,“只要将我们需要的东西一个个写在纸上,烧给神明,神明应允的,纸条就会燃尽,等到第二天,这些东西就会在指定的地方出现,由我去拿回来,分发给村民,他们获得神赐,便会更加信奉神明,所献出的血液,力量也会更纯粹。”

在这搞永动机呢。白術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羊毛出在羊身上,给了一点放大卖场都得打半折的物资,就把全村人当血包用,这么一看,槐村人还真是有点可怜。

神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神明的赏赐,谁的信仰更深,谁才能向神明提出所求,如果信仰的念力不足甚至缺失,他会被神明抛弃,禁止奉献自己血液,也就无法得到物资。”

得,居然还搞末位淘汰制。白術算是知道为什么昨夜汤必雁不在献血行列,因为她的心中,早就没有信仰了。槐村人的心性一直无形地在被祠堂里的东西所掌控,或许,汤必雁遭受的冷眼与漠视,也与她不去信奉神明有关。

可以说,她现在是整个槐村的异类,而异类,往往不会被固化的世俗规则接纳。

神婆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你们放了我吧。”

“不着急。”白術一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物资是在哪出现的?”

*

从槐村一侧的山道往上走,可以间接绕到村后的山崖上,但也仅此而已,因为山崖之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沟壑。崖顶的空间很窄,一侧是面向槐村的垂直断崖,另一侧面朝山谷,像一座孤悬而立的桥。

天穹之下,白術和路不尘的衣衫在风中鼓动,手中的白蜡却依旧平静燃烧。他们脚下,槐村缩成一块很小的圆形区域,周围地势颇高,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这座小小圈养在其中。

白術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身后的山谷,谷间飘散着薄雾,苍翠的树木在崖壁上错乱生长,张牙舞爪,有如从裂隙中挣扎而出的枯槁手臂。这样一看,槐村确实是一片绝地。

“就是……那里。”神婆细长的手指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石坑,石坑之后便是万丈山谷,她道,“每当把写有物资的纸条烧尽,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坑里就会出现相应的东西,我负责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分给村民。”

如此,与世隔绝的槐村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物品供给。

白術走到石坑边缘。石坑不大,也不深,看起来实在没什么特别,白術捡了颗小石子扔进去,石子在坑底滚了一圈,没发生变化。

白術皱起眉,照神婆的描述,这些出现在石坑中的“神赐”,明显来自于外界,也就是说,槐村一定有地方能够通到外面去。

还差点什么呢……

思索间,白術略微侧头,一抹不知从哪来的刺眼光芒倏地自眼前闪过,令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路不尘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挡住了那道光:“是镜子。”

白術反应过来,那竟然是神婆后院神龛上悬挂的镜子反射出来的光线。他扭头看向神婆:“为什么要在神龛上挂镜子?”

神婆愣住。眼中流露出迷茫:“因为它本就在那里,不是我挂的。”

那座小院是历代神侍的居所,守护着槐村的物资秘密,从她成为神婆搬进院中开始,神龛就是如此,就和洞中祠堂里那具被红绸捆扎头部的神像一样,一切都是默认的惯例,没有缘由,也无人去问缘由。

白術和路不尘最终还是把神婆放了,没必要和一个已故的幻境中人过不去,神婆也没有要揭发他们的意思,临走时,遥遥看着他们,眼中的清明和迷茫相互碰撞:

“能告诉老婆子我,你们是谁吗?”

白術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在这里,你觉得我们是谁,我们就会是谁。”

短暂的沉默后,神婆沙哑开口:“通神之人,和寻常人是不一样的,很多时候,我能感觉到,我在做一件错的事情,但由不得不去做。槐村的未来,我占卜不出,但祠堂里的那个孩子,是变数。”

神婆慢悠悠地下山了,白術二人又在崖顶待了一会,下山途中,遇上正在砍柴的汤必雁。少女挽着袖子,小臂绷起肌肉,举着手里的柴刀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砍在树干上,树木裹挟着落叶缓缓倒下,汤必雁抬眼看他们:“我看到你们和神婆上崖顶了,是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吗?”

“有点头绪。”看着少女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白術问,“如果你能出去,你会带汤千树走吗?”

汤必雁表情一怔,撇过脑袋:“我为什么要带他走?他在这里难道过的不好吗?衣食无忧、长辈疼爱……他又不是我。”

白術打断她:“汤必雁,你为什么要骗自己,既然你并不信奉你们槐村的神,那你应该明白,圣童子的结局,可能并不像村民想象的那样神圣美好。”

“……”汤必雁垂着头,额前的发丝掩盖大半张脸,抿紧了唇,她忽的笑出声,“你们是想带他走吧,可以啊,我又不会拦着。”

“他从出生开始,就很讨人喜欢,尽管我的阿姆是因为生他才死的。有的人天生命好,人人都喜欢,村长夸赞他有福相,别的孩子一年才能求的糖饼零食,他叫一叫人就能拿到,就连我那个酒鬼爹……我才知道,原来他喝醉了酒也会笑着抱人,而不是拿棍子打人。”汤必雁笑着看他们,眼眶却红了,“就连现在,你们两个陌生人,也会因为觉得他被关在祠堂里可怜,想要带他走。”

“在你们眼里,汤千树这么粘我,遇到什么都第一时间想到我,但我却一次次把他推开……我这个做姐姐的一定很无理取闹吧,因为村子里其他人也是这么觉得的。”汤必雁的胸口剧烈起伏,压着巨大的负面情绪,指甲攥进掌心,她梗着脖子哑声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讨厌他,明明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打被骂被唾弃,可他却不知道远离,还要一个劲的贴上来。是,他可能什么都不懂,但没关系,只要我自己懂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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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阿姆死了,从那一天开始,槐村就再也没有我的亲人了。”汤必雁闭了闭眼,即将落下的泪水瞬间被她逼回去,她冷声道,“所以我对这里根本没什么留恋的,你们要是想走汤千树,我无所谓,他当不当的成圣童子,槐村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在乎,只要你们能保证,我可以彻底离开这里就行了。”

说完,汤必雁背起装满柴火的竹篓,捡起地上的柴刀,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山下走去。没走几步,她的瞳孔倏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定在原地,再也没办法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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