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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年每年清明我都念叨要来K市看看你,年年说啊,年年忙,一忙就忘,姐真是到年纪了……”
孟情似乎仍有未说出口之言,终究也没说,只是细细地,一遍一遍地抚着孟修的碑。
崔小动和孟柯也和孟修闲闲地“聊”了会儿生活里很小很小的那些事儿,泊亦过了五周岁生日之后打算随他喜好去学钢琴或者美术,崔小动上半年警衔升了一级,又说到肚子里面可能是个小妹妹,叫泊宁。
清明前后K市多雨,早晨还有些湿冷,节日将至,不少学校组织了学生前往烈士陵园开展红色教育,陆陆续续有列队整齐的学生往里进。
崔小动握了握孟柯有些发冷的手,又担心出口人群聚集起来挤挤挨挨地碰到他,和孟修打过招呼之后扶着孟情和孟柯返程。
“梦梦……”孟情欲言又止,回转过身,目光在陵园里涌动的松涛上方流连般掠过去,而后才轻拍了拍孟柯的手,“出去说。”
崔小动开车到两条街之外的咖啡厅,给孟情和孟柯拉开座椅安置他们坐下,点好热饮。
“他……”孟情开口艰涩,“他又联系我了。”
孟柯摩挲着饮品杯子的手顿住了动作。
从前的那些年为了逃避“他”和与“他”相关的一切,歇斯底里的失控和落荒而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即便那些分量很足的狠话放了出去,提及“他”,孟柯依然觉得心脏骤然紧缩,像是回忆起逃无可逃的日子,砰砰砰地在胸膛里宣泄。
额角钝钝地一痛,肚子里泊宁也踹得孟柯眼前一黑。
“我不想知道……”
“梦梦,你听我说,他……”孟情颤着嘴唇,“他没时间了。”
温度适宜的室内像是无端地起了阵风。
孟柯觉得后背正对着前胸心脏的位置一阵寒凉,崔小动很适时地侧身靠过来,坚实温暖的把孟柯的后背罩得严严实实,孟柯依然觉得冷。
“在以前,我一定早就挂了他电话,那天他在电话里苦苦地求我,给他几句话的时间。”
“他说,好几年之前就确诊了癌症,四年前找你那次是想说这件事,想好好给你道歉,争取你的原谅,那样他就是立刻走也能走得安心。当时你生产在即,他就把这些话都咽了。”
崔小动清楚地记得四年前成屿在孟柯的待产室里闪烁的言辞和不舍的眼神,原来他没说出口的话竟是这些。他也清晰地知道,孟柯说出的那些话还是在驱逐、在逃避,他根本没有释怀,孟柯也坦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真正把高高举起二十多年的这些事儿,轻轻地放下。
突然被揭开的隐情,未免太令人心惊。
孟柯蹙起眉,紧紧地抿着唇,心跳越来越快,他有点想吐。
从来没有真正像一位父亲的成屿,四年前面对临产的孟柯,倒是突然心生“怜悯”。
孟柯不知道这样的隐瞒是慈悲,还是讽刺。
“他希望我能帮他求你,见你一面,让他好好说句对不起。”
“他到底是想对我说对不起还是希望他自己……”
能走得心安。
孟柯绷着脸,崔小动倚过去环住他的腰背一下一下地揉抚,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老孟,别激动。”
“梦梦,他这些年,应该过得真的……不容易。”孟情覆住孟柯的手背,“他没有下一个二十年了。”
肚子里的泊宁像是有感于突然冷凝下来的氛围,不安地翻身,孟柯深深地喘了口气,喉结上下动了动,“这些年,我也不容易……”
“你刚到一院的那一年他去找你,他替你在私立医院谋了职,希望你过得轻松些,他……”
孟柯望进孟情含泪的眼眸,把手抽回来握着拳头按在桌上,一开口胸膛疼得直抽。
“他不容易,他替我着想,他想向我道歉,那我爸呢?谁也不能替我爸原谅他!”
孟柯音量陡然拔高,即便选了有搁档的角落,周遭依然有被吸引来的目光,崔小动挺直脊背把那些揣度和侧目挡回去。
“即使我爸说让我别恨他,我知道他只是不希望我被仇恨绑架一辈子活得不开心,可是他对我爸做的事说的话,早就烙在我心里了!”孟柯的手指狠狠戳在自己胸口,“我以为,这个世界上任何人能体谅他,姑姑你也不会……”
“梦梦,我当然不会!我就是……”孟情的眼泪在孟柯浓厚的情绪之中决了堤,接过崔小动递过来的纸巾掩面啜泣。
“我当然比任何人都恨他,我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恨毒了他,恨不得他立刻遭报应去死!被他诋毁抛弃的,是我从二十岁起就一个人带大的亲弟弟!”
孟情永远忘不了为了减轻她的负担,孟修十八岁那年选择入伍,姐弟俩在车站抱头痛哭,也永远忘不了,孟修是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她的唯一慰藉。
“可是接到他的电话,听他说到对你爸爸的忏悔,我突然……”
孟情哽咽了许久才继续道,“我突然想起小修过世之前对我说,姐,你别怪他,他跟着我已经很委屈了,他走了也好,我也不必牵挂他,等我不在了,你让梦梦也别恨他。
当时小修病成那样,你又那么小,他是错了,贪图安逸一走了之,可是想想我自己被生活绊得寸步难行的时候何尝没有想过我也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他真的值得被我恨到去死么……
他用了二十六年来忏悔,忏悔年轻时候不该贪图安逸那样对你爸爸,更不该跟你赌气因为你不肯叫他爸爸就……我也用了二十六年来恨他,我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二十六年了,可是梦梦你还年轻……”
“要么,算了吧……他没多少时间了……”
是了,不该用责任和道德绑架一个本性贪图安逸的人,孟柯自嘲地想。
所以成屿的忏悔成了他被原谅的理由,而他孟柯从小的际遇就是活该,是“命不好”。
成屿戏剧化的“苦难”值得被原谅,孟柯真切的伤痛却不得不向这点微妙的血缘孝义低头。
真有意思。
孟柯承认他对于成屿一直有着倨傲的鄙视,任凭时间和记忆把这个人越描越黑。
可是当孟情在迈入不惑之年也选择了原谅,孟柯突然觉得自己的仇恨和不甘全都没有了立足的根据。
这种仇恨曾经是他漫长时光里唯一的动力,是几乎像本能一样刻进他骨血的东西,现在至亲之人要他亲手把骨髓里的这份恨拔根而起。
太疼了。
泊宁在肚子里不住地踢打,踢一处就狠狠疼一下,心跳似乎都因为这尤其尖锐的疼痛变得缓慢而冗长,孟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怀上泊宁以来从没这么疼过,孟柯一度怀疑他大概是出了血。
已经听不太进去孟情的话,周遭的嘈杂连成一片不甚清晰的声浪,他在桌下抖着手没什么章法地揉抚被泊宁踢得很痛的位置。
不怕,泊宁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