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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渊握拳在唇畔轻咳了一下,偏了偏眼神。

“快到了……”

他的声音难得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是在提醒长孙仲书多一点,还是在自言自语提示自己多一点。

脚步最终停在了王帐之外,帘帐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赫连渊一手按住轻摇的帘帐,像是也同时一把按住自己鼓动的心。

他又微微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孙仲书,像是在确定着什么——而后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了帘帐,用那双深蓝近黑的、沉沉而专注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长孙仲书。

无言,却是邀请,亦是请求。

长孙仲书的小指又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似是一个讯号,让他从那沉默而殷切的目光中醒来一瞬的迷失,让他轻而缓地眨了下眼,定神一步步走进那座等待着他的王帐。

于是他便看到了静静置于桌上的那方托盘,托盘上方蒙着的那层红布,以及,红布下那隐隐呼之欲出的轮廓。

长孙仲书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而他身后的那人却动了。赫连渊放下掀起帘帐的手,从他背后绕到桌前,不费什么力气便托起了托盘,走到他身前。

长而有力的手指捏住红布顶端,哗啦一声,涌动的红色便扑眼而来。

长孙仲书荒唐觉得回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的一个夜晚,回到新婚盖头被掀起的那个晚上。

他想,这并不怪他。

长孙仲书静而认真地注视着托盘上那终于现出真身的物件。

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探出,入手是熟悉而陌生的微凉圆润。

——要不,怎么会在此刻见到那早已破碎四裂、如今却如神迹般完好无损的凤冠呢?

赫连渊的手也落在那顶凤冠上,粗粝温热的指尖微有交错。

他的目光少见地不敢直视长孙仲书,而是大半都落在了那顶在月光下流转光华、珠玉熠熠的凤冠之上。

“我……”

他张了张嘴,尝试半天,似乎是在找回声带,然而那月色也遮不住的、脸上微微的热意却总是阻碍着他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喜欢。”赫连渊慢慢地说着,从语句和思考中渐渐找回节奏,“我一直都很愧疚,在我们相遇的第一天就毁坏了你珍贵的凤冠……”

他边说边抬起眼,真诚而恳切地望进长孙仲书眼中。

“我没办法找到那些珍贵的海里的珍珠,只能在市集和王库尽可能找到相仿的。我也没有你们宫里能工巧匠那么好的手艺,却也不想让我自己的错误假手他人来弥补……我向族里的老匠人学习了很久,但是,但是好像还是在细处有些粗糙……”

赫连渊微微懊恼地低下了眼,语气里带着些闷闷不乐的委屈。

“它终究不如原来的那样精致、仔细……我是不是还是该让老匠人来粘补这处缺口的?可我,可我总想着——”

他顿了顿,一双深眸毫无阻拦地对上长孙仲书的眼,专注的视线长驱直入。

“可我总想着,我一定要亲手补给你。”

长孙仲书的眼睫无法克制地微微发着抖,宛如秋露中受惊的纤蝶。

他看着那本该粉碎无葬身之地,却被一个人笨拙地捡回来收好,又小心翼翼备好材料,一点点拼好粘回,藏起直到终于完工后才被随着满腔真心送回自己面前的凤冠,一时哑声。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无数多个赫连渊。

第一天将这顶凤冠踩碎的赫连渊,抱起他够卡在房梁上珍珠的赫连渊,在集市躲躲藏藏挑选珠宝玉石的赫连渊,客栈里小心万分护着胸前布包的赫连渊,归来后偷偷忙碌从天亮到天黑的赫连渊,盛大流星雨下用指尖拂过他眼角的赫连渊,再一次在他面前掀起红布的赫连渊。

很多很多个赫连渊的影子在风中明明灭灭,最后合为了一体,变成了这个仍紧张屏息等着他回应,眼睛一眨不眨蹲守着他的、面前的赫连渊。

“我……很喜欢。”

长孙仲书清澈如溪的声音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沙哑。

“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再一次落下,这一次,却少了些犹疑与惶然。

于是长孙仲书便看见赫连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夜幕中渐而显露的晨星,明亮得近乎有些灼眼。

“那,我替你戴上。”赫连渊微笑道。

长孙仲书被按着肩膀落座于镜前,他无声地看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赫连渊仔细地拿起梳子,为他解下原先的发冠,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梳着自己如墨的长发,滚烫的掌心不觉引起一阵战栗。

而后那顶凤冠,那顶被赫连渊亲手修补好的凤冠,就这么又被他郑重地、亲手地,戴在了长孙仲书的头上。

凤冠落在头顶的那一刹那,似是什么无可回避的结局,就此敲定,让长孙仲书膝侧的手紧紧握拳,掌心传来阵阵尖细的刺痛。

而赫连渊只是轻轻地掰开他的拳头,抚平那已留下指甲细痕的掌心,而后温柔地握住他的发尾,看着镜中和谐交叠的那双人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一坐一立,脑袋相近,看起来竟宛似一对真正的璧人那般。

长孙仲书无法忽视自己左胸抽动传来的心悸与害怕,然而他的目光也的确无法从镜中的那对相倚人影上抽离开。

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闭了下眼。

他想,他必须得要做些什么了。

赫连渊,必须早点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长孙仲书从睡梦中醒来, 身侧那团热源仍旧毫无知觉地酣睡着,似是终于卸下什么重担,或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在这隐露的晨光中享受暌违已久的好眠。

他睁开眼,慢慢眨了眨。

也对, 那人不再需要日日早起避着他粘补凤冠了。

长孙仲书沉默片刻,目光终是不由自主滑向了床榻旁的镜台。那方被极用心修补而成的凤冠正迎着熹微静静端放着,珠玉反射着日光,竟刺得人眼角稍许微涩。

他便终也能顺理成章飞快地移开了眼。

他没有忘记昨日自己做下的决定。再待下去……若是再待下去, 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子呢?

不愿多想, 只是终究不会是自己想见的样子。或倒不如说,他已无力再经逢更多的改变,他只想像以前那样, 很多次那样,被包装成一个礼物, 迎接一次死讯,踏上一次归途。

这样很好, 很熟悉,让他安心而无欲。

身侧的人动了动, 无知觉向他这头拱近了几分。头发与被褥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也让他的眼神不禁轻落到那张从被子与枕间露出的脸上。

那张脸的主人,他已下定决心要带走。

然而话虽这么说,实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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