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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湄忽而直勾勾地看向他,神情中出现了今天这场会面从未有过的,可以称之为“真实”的东西。

她轻声说:“我生下你的时候,只有二十岁。”

沈启南看着她,嘴唇微微一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一阵静默,秦湄缓慢低头,啜一口茶。她放下杯子,才重又看向沈启南。

片刻前由眉梢眼角显露的细微情绪已经被完美隐去,那张美丽面容覆上细细的哀悔、遗憾,或许还有眷顾,清水一样漫出来。

“唯独对你,我不该讲自己那个时候的难处,但也千万不要以为我做出那样的选择,心里能不难受。你是我生下来的,我的儿子,我的骨肉。我怎么会不难受?”

话到最后,她仍然称得上清润的嗓音沉下来,带着情绪,娓娓而来。

“你记恨我,那也是应该的。我不是要你这么快就认我,只是想,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还有一些时间,让我找一找我们之间应该用什么方式相处。”

“我一点都不记恨你。”沈启南说。

这是实话。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在那个年代,未婚生子,倘若还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物质上的障碍或许还在其次,他人的眼光和唾沫才是日复一日的折磨,光是这些是非就能把人压死。

沈启南坦诚地说:“我也完全理解你的选择,你离开沈斌是对的,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的语气稳定到带着一股坚实的力量,没有仇恨,甚至连几分钟前那点不加掩饰的锋利也没有。

就只是平铺直叙,就事论事。

沈斌后来过的那种生活,他最后的结局是早已注定的,无所谓区分“坏”和“更坏”,不死在监狱里,也有可能死于某一次的吸毒过量。留在他身边,也有相当的概率染上毒瘾,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那是最恐怖的。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要远离危险,摆脱泥潭,要往上走,过更好的生活,把“自己”放在最前面,这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苛求这个,考验人性太深,没有意义。

沈启南记得他在福利院里的时候,常有一个中年男人来做义工。

那人似乎事业有成,捐钱捐物从不吝惜,总是带来新的书本、玩具、成箱的牛奶,出钱改善福利院的设施,也能充满耐心地面对有智力障碍、不会说话的小孩,从来笑容满面,有求必应。

可他也会把自己的独生女带到福利院,在很多小孩的面前,对他女儿说,看看他们,没有爸爸妈妈就会被送到这里,哪能像你一样,过得这么幸福。

沈启南手里拿着刚拆封的印刷精美的新书,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脸。

男人当然没有注意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爱怜地为她擦着手。

沈启南又转头看身边的小孩,智力障碍而直接表现为面容上的缺陷,身体残缺要很努力才能在小椅子上维持平衡坐好,因为患病而过于瘦弱,肩膀都像是托不起脑袋的重量。

他,她,他们。

玩得有点脏的脸,嘴唇上面流过鼻涕的印子,吃手,咬指甲,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眼睛看向别处微笑。

手里的新书坠着沈启南的掌心。

难道他真能因为这无心而残忍的一句话,在这里有什么反应?

难道只是因为说了这无心而残忍的一句话,男人捐出的钱物,献过的爱心,给小孩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能一笔抹杀统统作废?

他不能用圣人的道德来要求别人。

从那时,沈启南懂得了这一点,从来不会对他人有不切实际的过高期待。

但是,哪怕他早就清楚知道,此时此刻,面对那个生下他的女人,做到这一点依然很难。

秦湄不是其他人。不是随便的什么人。

沈启南不知道,原来心底最深处,对“母亲”这个身份,他有期待。

如果世界上应该有不顾一切,足以跨越任何困难的,无条件的爱,难道不是母亲对孩子的爱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出现一瞬,沈启南甚至忍不住有点自嘲地笑了。

他怎么又犯了同样的错误,给一个身份加上那么多崇高的期待?

是因为他曾跟沈斌一起生活,知道对他抱有期待也没用,还是那份期待早已被挫骨扬灰,彻底不留?转而对从来是以空白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妈妈”,这种期待野火烧不尽,又在他心里面复苏?

沈启南也记得,自己第一次跟人打架。

放学路上,有跟他住同一栋楼的孩子嘲笑他,说他是没妈的小孩,有人生没人养。

这句话让沈启南心底那头猛兽瞬间钻了出来,那不是打架,是拼命。

那个比他年龄大、块头也大的孩子被他压在地上,完全不能还手。被拉开的时候,因为脱力,他整个人都在无意识地发抖。

第二天他刚到学校,班上同学看到他,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问他是不是得了红眼病,害怕被他传染。

因为沈斌,家里没有镜子,沈启南根本看不见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等进了老师的办公室,照了镜子,他才看到自己两只眼睛,眼白部分都是血红血红的。

打人的时候太过用力,眼球的毛细血管爆了。

要沈启南承认,对“母亲”这个身份,自己有着期待,真的有一点难。

这会造成他心理上的虚弱感,所以沈启南才会有点自嘲地笑起来,没办法,动摇他的生存信条了。他这个人一直都是靠自己的。

好在这情绪反扑只是短短瞬息,他已经把心情收拾好了。

他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见过多少被遗弃的小孩,也就等同于见过多少遗弃孩子的父母。

别给这身份擅自加上什么崇高的期待,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面前那一小杯茶已经凉了,沈启南垂眸,看着瓷杯柔润美丽的釉面。

他刚才的问话很尖锐,但秦湄的回答非常有技巧。

他问秦湄在家宴上要如何介绍自己的身份,秦湄就回以一句,她需要时间,去找他们之间合适的相处方式。

两个人都知道,甚至也知道对方知道这一点。

无论血缘上的链条多么清晰坚固,翻到明面上,他们的关系只会是甲方乙方。

沈启南也不是真要秦湄承认什么,公布什么,他只是受不了伪善。

“你要相信我,”秦湄说,“我找你做叶氏的项目,就是想有机会能慢慢接触你。我有我的不自由,到了现在才来找你,确实缺席太多。但我想尽我所能补偿你,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沈启南看着她:“用钱吗?还是叶氏的产业?”

秦湄摇头:“不要这么看待我。但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帮我,我当然求之不得。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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