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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逝者的那些滚滚烟尘。一时无言。他忽地怔怔低语:“他们将往何处去?”

“萼如格泽。听说山中一切生灵死后?都将回到这里。”金坠举目望着苍老的神树,惨淡一笑?,“但我怀疑这棵树上已住不下了?。”

元祈恩轻叹一声,转身望着她,问道:“迦陵还好么??”

金坠道:“她没事,玤琉正?在照顾她……今日多谢你救了?她。”

“昔日拜访云弄峰时,艾一法师告诉我,迦陵曾经是会说话的。我答应过她,回中原后?会寻药治好她的病。”祈恩哑声道,“那时我还不知,世上有些病是无法用药饵治愈的。”

金坠望着他:“他们都说是你医好了?迦陵的哑疾。你是怎样医她的?”

祈恩淡淡道:“我没有医好她。我只是帮她回想起了?忘记的一切。”

“他们说的没错。你是神。过去是观世音,如今是摩诃迦罗。”金坠疲倦地笑?了?笑?,“你唤我来,是想对我说什么?呢?”

元祈恩沉默片刻,抬头望着被黑烟遮蔽的半轮月亮。月已渐盈,不到十日便?可圆满。忽如闲谈一般,他缓缓道:

“阿儡,你还记得么??我曾同你说过一桩儿时的逸事。彼时宫中礼佛,我指着寺里的一尊菩萨像问母亲这是谁。母亲说那是观世音菩萨。那会儿我刚学?会说话,便?指着菩萨像说道,此人生得同我一样,我亦当为观音。所有听见这话的人都笑?了?,此后?便?讹传我是神佛转世。母亲死后?,我才知这一切有多可笑?……从?此我不再想做观世音了?,可每年浴佛节他们仍要我扮成他。”

他的嗓子低哑,音色却很柔和?,仿佛被风吹皱的一池清潭。金坠一怔,悲伤地微笑?道:

“是啊。我就是在那年的浴佛节见到你的。那时我对你一无所知,看见你身披璎珞,头戴宝冠坐在莲座上,心里忽一阵剧痛,好像吞下了雷电……大家都说,嘉陵王殿下是观世音菩萨化身,碰触到你便能脱离苦海。那时我以为这尽是谄媚之语。直到后?来被你救下,与你同去了?寂照寺,才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她在月光下沉默了一会儿,喃喃说下去:

“与你相识后?,你向我谈及了?许多你曾去过的地方?,还有你经历的那些奇遇。你说起这一切时是如此痴迷,仿佛接到了?某种神谕。那时我被你深深吸引了?,也有点嫉妒你。我也想走进你那个神圣美丽的世界,不再被俗世的痛苦所困。可你却告诉我,说你不愿做神,做王,来世只想做山里的一棵树……”

“那时我好自卑,不明白你为何选中我。你对我愈好,愈是爱我,我便?愈是可怜我自己,因为我不知何时便会失去你。可我更心疼你啊,殿下!倘若深爱一个人,吞进雷电是如此痛苦,那么?,做天上瞬息即逝的雷电照临万物,为众生所爱,定然愈加痛苦罢?”

金坠梦呓般言至此,泪水夺眶而出。元祈恩不说什么?,向隅而立,唯有那副黑玉面具在月下流转着幽黯的光。真正?流泻出来的,却是他的眼睛。

月光似独独偏爱这一隅,凝成两泓破碎的清潭,映着漫天疏淡的星子,映着她悲伤无助的脸庞。他用那双眼睛抚过她的眼角眉梢,近乎贪婪,却又?克制得近乎心碎。

良久,他微笑?了?一下,缓缓说道:

“世人曾以观世音之美名誉我,其实,我是多么?渴望观得水中月之外的东西?啊。阿儡,你是我与真实连通的唯一法门。在我所居之地,万般皆是泡影。唯有你,阿儡,唯有你是我的真如……”

黑纱缠裹的双手微颤着,似想触碰她,终于退缩了?。金坠将汩汩淌落的泪咽了?下去,轻握住他残破的双手,柔声道:

“殿下,你还记得么??我们初见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像这样明亮的月夜。那时我还小,为了?一件如今看来十分可笑?的蠢事想一死了?之。是你从?冰冷的水里救起我,对我说,这个世界是很美的,愿我也能看见。我当时想,你说得太轻巧了?。这世界确是美丽的,可它并不属于我,与我没有丝毫关联……”

她哽咽了?一下,凝望着黑玉假面之后?那双被月与雪浸得寒气袭人的眼睛,微笑?着说下去: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世界属于我,而是我属于这个世界。这世间的万事万物,皆是由像我这般小小的人,由每一颗小小的心合成的。没有我们,这大千世界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片荒凉的废墟……曾经是你教我领略到这些的,桑望哥哥。我请求你,不要任由它被毁掉。让这个世界仍旧美丽下去罢!”

无尽的泪水哽在喉口,撕裂了?她的声音。金坠筋疲力尽,再也说不下去了?,含泪凝望着那人,作最后?的哀求。

元祈恩静如雕塑。视线交缠刹那,他眼里的光轻颤了?一下,随即是一种缓慢无声的碎裂。那深潭里映出的星子碎了?,月光也碎了?,簌簌落入无边的夜。

他定定地望着她,哑声说道:

“阿儡,我曾告诉你,云南是一个美丽的世外秘境。来到这座山林之后?,我才知一切并不美。野兽奔逐,非为嬉戏,而是争食避猎,疲于奔命。林鸟振翅,非为欢欣,只为抖落身上的霜露雨雪。川流粼粼,因时时有生灵殒没其中,其波光实乃水族草木遗骸所化……”

他呓语一般言至此,骇笑?了?一声,嗓音凭添颤抖:

“一切美丽之物在这里都会死去,随后?化为尘土滋养草木,化为永恒——美者唯寄于死。诸物虽死,终得重生。这是这片山林教授给我的道理。”

金坠呼吸一滞。这番话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不是他自己说的,而是一个无形的存在借他的口道出一切。他分明在流血,在破碎,却像被洗净了?所有尘埃与伪装,周身上下只剩某种最原始的东西?……

她讷讷呆立,无措之际,忽见他转向自己,柔声问道:“阿儡,你可想看看我的脸?”

金坠如遭雷殛,茫然地望着他。元祈恩轻笑?一声,喃喃自语:

“坠下五尺道的几日前,我参访了?一个山脚下的村庄。那里的人们对我十分热情?,用最好的酒宴款待我。临别时,他们说永远不会忘记我。我说,世上没有什么?是长?久不变的,或许明天我就变了?一幅样貌。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不管变成什么?都能被认出来。可当我从?山崖下的那片沼泽林中爬出来的时候,人人都避我如厉鬼。那时我身上只比原先多了?一层污泥。只要有人肯给我一桶水让我洗干净,便?能发现我同他们是一样的人……”

“我不住哀求,用连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发出野兽似的声音。后?来,有人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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