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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那看淡尘缘的语气?令金坠万分痛心。她?不禁脱口而出:“那殿下的冤屈呢?难道就这样不了了之?”
彀师太道:“世间冤屈多如恒河流沙,如何?洗得净呢?”
金坠一怔:“可他是嘉陵王殿下啊……”
彀师太道:“死生?有命,即使尊贵如殿下亦不可幸免。殿下喝着老身的奶水长大,无人比我更心痛他的离去,无人比我更想为他讨个公道!可不幸身在皇家,这样的事我已见得太多了——殿下的母亲,容嫔娘娘当年也是含冤而去。只因她?是从苗疆来的,又生?得如天女一般,他们就诬陷她?行巫蛊之术,说她?是炫媚的魔女……多么?歹毒啊!”
容嫔的生?平并非秘密,她?本是苗疆贵族之女,是后宫中少有的异族妃嫔。先帝年轻时喜好游历,一次在苗疆密林中狩猎时见到了嬉水的容嫔,误将她?认作当地传说中的露水神?女央阿莎,不可救药地迷恋上她?,将她?带回了中原。
据说先帝特意选了一个月夜迎娶容嫔,用一顶镶满宝珠的银轿连夜将她?抬出了苗疆的山林。因为他恐到了早上,太阳一出来,她?便会?如神?话中一般化作露水,消失于世。
祈恩曾告诉过金坠,母亲生?前常对先帝说,她?并不是露水神?女,只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山野的苗乡少女。可先帝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未在中原见过像她?一般美丽的女子,坚信她?是来自?异域的神?女,不仅能赐予他如诗如梦的爱情?,亦将为他带去长盛不衰的权柄。
先帝不知?,神?女一旦离开?她?所诞生?的土地,神?力便会?渐渐消失,而她?的美终将招致凡人的嫉恨。容嫔进宫后,为先帝生?下一个宝贵的皇子。嘉陵王出生?时,人人都说他是中原天子和苗疆神?女的爱情?结晶,拥有神?明的赐福,日后将为这个国家带去无上荣光——之后的故事,便如彀婆婆正在讲述的一般。
“殿下刚记事起就被从娘娘身边带走?了,但他从没有忘记他的母亲。娘娘死在冷宫的时候,殿下还不到七岁!那一日,殿下跪在娘娘的榻前,不停吹着娘娘给他的那把小芦笙……”
“那是她?当年从家乡带来的,殿下以?为只要吹起母亲教给他的苗乡招魂曲,就能唤回远行的魂魄。他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吹着芦笙,娘娘却再也没能回来。那时殿下脸上的表情?,还有那哭声似的曲音,老身永不会?忘记!可它就像一阵烟一样散去了……”
“这些年来,除了她?的亲生?孩子,再没有人记得宫里曾有一位容嫔。殿下曾告诉我,有朝一日定要为娘娘雪冤,让她?魂归故乡。可如今连他自身也……”
彀婆婆言至此处,早已老泪纵横,金坠也不由低低啜泣。沉寂许久,老尼叹息道:
“金娘子应当明白,以?我们如今的境况,再也做不了什么?。除非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人记得殿下,愿不惜代价为殿下雪冤……”
金坠心中一颤,将那片刻着“桑望”的翡翠碎片紧攥在手心,梦呓似的说道:
“还有一个人。他若得知?了殿下的遭遇定不会?坐视不理……”
彀师太一凛:“那是何?人?”
金坠犹豫片刻,向她?讲起了初见时嘉陵王告诉她?的那个与观世音菩萨同名?的南国王子的事迹,说殿下曾在滇西?翡翠谷救过他的命,这块雕琢手镯的翡翠石正是他赠给殿下的信物。
彀师太闻言,凄凉一笑?,执着金坠的手道:
“金娘子仍如从前一般天真无邪呵!难怪殿下那样喜欢你……人海茫茫,我们要去何?处寻这位骑着白象的南国观世音呢?”
“可是……”
金坠欲言又止。彀师太深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
“恕老身冒昧,即使找到了这位骑着白象的贵人,闹出一番惊天动静,替殿下雪了冤,金娘子日后又作何?打算?也像老身一般落发为尼,还是仍旧回到夫家去?”
“我……”
金坠沉默了。老尼叹息一声,徐徐说道:
“阿弥陀佛。佛言过去心不可得,斯人已去,请金娘子看开?些吧!你的前路还长,切莫痴恋水月,空误兰因。”
“……何?谓水月,何?谓兰因?”
“金娘子心知?肚明,何?必多问?”彀师太面?露慈悲,攥着念珠道,“殿下毕生?仁善,而今已渡此世苦海,荣登彼岸极乐,定会?在那佛国净土之中祝福你的。”
金坠嗫嚅:“可我……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老尼沉吟片刻,正色道:“金娘子若有心,便在殿下的灵前供上三柱清香,亲手抄一卷《大悲心陀罗尼经》。借观世音菩萨的灵力,为斯人之往生?轮转祈福吧!”
金坠悲叹一声,点了点头。一时无言,天色渐明,东边天幕上第一缕曦光悄然流入塔顶。一直沉默如磐石的梦觉蓦地动了动,在朝日映照下走?向佛塔正中悬着的那口大铜钟,双手抱过木钟槌,一击一击敲着。
梵钟清远,庄肃萧然,响彻霄壤。彀师太一手拈佛珠,一手结法印,面?向高塔对岸的辽阔江面?,伴着钟声低诵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梦觉重重敲响了最后一记梵钟。钟声飘散,同日出时分轻拍着岸石的江潮交融消逝,只留幽幽余音萦绕于这方佛塔之上。
“自?我们来此,这六和塔上的晨钟每日皆是由梦觉敲响的。此钟每鸣一声,我二人便念诵经文,为殿下祈福……”
彀师太微眯着眼,远眺着彼岸江面?上初升的半个红轮,喃喃自?语道:
“殿下从前最爱登高,若见到这番景色,不知?该多么?高兴呵!”
老尼语毕,转头看向金坠,却见她?绞着双手,眉心微蹙,面?容在朝霞映照下白得似要融化一般。
“金娘子怎么?了?”
“不知?怎么?,心口忽有些疼……”金坠回过神?,捧着彀师太方才给她?的那盒滇南沉水香,强颜一笑?,“回头我便试试这香。”
彀师太颔首微笑?:“药香见效慢,金娘子切记每日点用。殿下保佑,你的宿疾定可康愈。”
金坠轻应了一声,紧攥着香盒,默然凝望着江面?,将心中的秘密寄予远去的江潮。唯她?自?身知?晓,那令她?蹙眉的痛处并非来自?心上——
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心口疼的宿疾。不过是当初年少懵懂,羞于直言来月事时的不适,便随口诌了个谎,好在心上人面?前显得自?己娇弱可怜罢了。
第57章 黄梅雨
从幽暗的六和塔上下来?后, 金坠恍如隔世,发?了场大梦一般。白昼晃眼,一路魂不守舍, 也不知如何从钱塘江边回?到家中。将自己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