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蜈蚣,堪为触目惊心。
他斟酌着回道:“有是有。只是此非一日之功,且这般创面,想要完全祛除痕迹怕是有难度,至多令其颜色浅淡些,形貌平整些。”
“无妨,”谢清匀语气平淡,“用上便是。”
陈太医依令退下,屋门阖拢,屋内重回安静。
谢清匀靠在床头,目光缓缓逡巡过这间曾是他与秦挽知新婚卧房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他想象着当初的新婚夜,龙凤喜烛高烧,她是怎样独自一人,在这张床的边沿,僵坐着直到天光浸透窗纸。
他未能体察她想和离的真实原因,反因周榷产生了嫉妒和误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能真正发觉。
谢府深宅的高墙、森严的规矩、无处不在的目光,对谢清匀来说是自幼呼吸惯了的空气。
然而,这座恢弘而森严的谢府高墙,于一个骤然被抛入其中、无所依凭的女子而言,每一个门槛,每一句规矩,每一道落在她身上评估般的视线,都成了无形的樊篱,带来无处言说的窒息与格格不入的痛苦。
而究其根本,这根源何尝不是源于他自己?
择选冲喜人选时,谢家上下,乃至他自己,何曾想过被拒绝的可能。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想要什么便觉得理所应当该得到的傲慢,那种轻易忽视他人意愿与痛苦的习气,他谢清匀,又何尝能够置身事外?
而待他终于窥见一丝端倪时,她却已经将自己悄然嵌入了谢府的齿轮中,言行举止皆是妥帖合度。
谢清匀的心口蓦地抽痛了一下。
在他未曾看见的地方,她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需要咽下多少无人可诉的委屈,独自消化多少格格不入的痛楚,才将自己融入其中。
寿安堂内,檀香幽微。
王氏将谢鹤言与谢灵徽唤至身前,目光温和地掠过两个孩子的面容,这才缓声问道:“去见过你们母亲了?玩得可还开心?”
谢灵徽点头,脚步轻快地挪过去,亲昵地偎在王氏身旁,声音甜软道:“开心,也有在想祖母。”
王氏眼中笑意不禁漾开,慈爱地轻拍她的手背:“机灵鬼,净会拣祖母爱听的话讲。”
谢鹤言静立一旁,身姿已见少年人的颀长挺拔。他性子愈发沉静,平日言语不多,心思大多沉浸于书卷之间,课业上是向来让人放心又骄傲。
王氏又拉着两个孩子闲话了些家常,问了问近况,方才温声道:“好了,今日也累了,且回去好好歇着吧。慈姑,去将我收在匣中那两方上好的佩玉取来,给言哥儿和徽姐儿带着。”
待孩子们行礼退下,王氏接过茶盏,听着小厮低声禀报陈太医方才入府,径直去了澄观院。
她眸色微敛,盏沿轻触唇边,随即放下。
等陈太医走后,不多时,王氏的身影便出现在澄观院内室。打眼看见谢清匀倚在榻上,薄衾覆着腿,面色犹带几丝倦白,她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你这腿脚不便的,让长岳或是旁的稳妥的下人去送他们兄妹就是,何必自个儿要去跑这一趟。”
谢清匀静默片息。
他的母亲尚不知晓冲喜之事的原委。这是他亟待解决的问题。
谢清匀不露声色,转而道:“我是他们的父亲。”
王氏目光如炬,并不尽信,这不足以解释他拖着病体也非要亲往的执拗,她抿唇问:“你和我说实话,你莫不是对她还放不下?”
……
谢清匀默了下,与母亲质询的目光相接,他越发坦然:“是。”
身后烛光明亮,母子二人神情严肃,阖室寂然。
烛芯哔剥声,和着摇晃的身影。
墙壁上映下的是秦挽知打开匣盒的动作。
秦挽知收到了新的匣盒,内里叠着一方绉纱幅巾。墨色的绉纱织入暗银回纹,如水下藏了月光,灯影一晃,才浮出连绵的如意云头。
指尖拂过巾面,秦挽知疑惑,他怎么会保存这般多的东西,她以为早就不见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过新年,她给他的新年礼物。
只是她因食了羊肉,当夜泛起成片红疹,又痛又痒,折腾得昏沉,这方备好的幅巾,也就被遗忘在了脑后。直到第二天在妆台上看到了谢清匀给她
的并蒂莲发簪,秦挽知这才想了起来。
将幅巾展开时,他忽而微微低下头,希望她能帮他佩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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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知无有拒绝,挽袖替他戴巾,绉纱妥帖地覆上,束成闲适的式样,衬着他清朗的侧脸。
她的手松开巾尾,正要退开半步端详,他已温柔伸手扶住她的腰。四目相对,周遭倏然静得出奇,谢清匀低下头,一个轻而温的吻,便落在她的额心。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
他唇角带笑:“谢谢,我很喜欢。”
第74章 王氏半晌没说话,目……
王氏半晌没说话,目光落在谢清匀的脸上,试图从那副沉静神情里辨出真实的想法和态度。
他伤势未愈,王氏惯有忧心,在饮食生活上一再妥善,何来今时这般生出近乎对峙的气氛来。
王氏将声音压得低:“你不是垂髫小儿,仲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谢清匀微显半分动摇:“母亲,我字字认真。”他的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缓而沉的力度,“我从未放下四娘,亦想与她从头来过。”
闻言,王氏蓦地从凳上站起身,衣摆急促拂过凳沿:“儿戏!你将婚姻当作什么?一声不吭就和离,这时说复合就要复合?”她胸口微微起伏,只觉荒唐。
谢清匀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似有压抑了许久的暗流终于涌动起来:“从始至终,我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只是那时,他不得不放她走。
他抬起眼,目光如潭水般深静:“我意已决,不会改变。我的妻子只能是四娘,鹤言与灵徽的母亲,也只能是她。”
室内骤然静极,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簇火苗在王氏眼底明明灭灭,映照出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已许久未见儿子这般神态,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迂回与试探的近乎执拗的决绝,写满了不容转圜的固执。
在她看来,既走到了和离这一步,便是缘分已尽,接下来理当各相安好。
和离自有和离的理由,连勉强凑合也走不下去才会走到这一步。既然如此,又何必复合。新的问题是问题,过去的问题亦是问题,人该往前看,往事如烟,回头路不好走,昔日痕迹留在人心深处,最易再生荆棘。
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回头,有什么意思呢?
王氏望着儿子固执的侧影,千言万语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沉地落在寂静里:“你既这样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