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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在人群外围徘徊,盯着人们手中那点可怜的,黑乎乎的、不知为何物的食物。

看到这支衣甲鲜明,旌旗招展的队伍靠近,流民们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像受惊的鸟兽般骚动起来。

孩子们吓得往母亲怀里钻,大人们则惶恐地相互靠拢,眼中充满了恐惧,以及一丝麻木的敌意。

几个胆大的青壮男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或扁担,虽然那在鲜衣怒马的锦衣卫的绣春刀前,微不足道。

“不得妄动!太子殿下驾前,还不跪迎!” 一名锦衣卫百户按刀上前,厉声喝道。

“太子?”

流民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随即是更加剧烈的骚动。

“太子怎么会来俺们这儿。”

朱佑棱抬手制止了百户的呵斥,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苦难的脸,最后落在一个靠着树根、怀里抱着个约莫两三岁、闭目不醒的孩子的妇人身上。

那孩子脸色通红,呼吸有些微弱。

“老人家,”朱佑棱放缓了声音,对离他最近的一个白发老翁问道,“你们从何处来?为何聚集在此?又要往何处去?”

老翁看起来有六七十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闻言颤巍巍地抬头。

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朱佑棱,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放声哭嚎起来。

“太子殿下!救救俺们吧!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他这一哭,仿佛打开了闸门,周围的流民也跟着呜咽起来,哭声凄厉,在林间回荡。

那抱孩子的妇人更是泪如雨下,将额头抵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无声抽泣。

朱佑棱咬住唇瓣,看向刘建。刘建会意,赶紧上前温言对老翁说。“老丈莫急,慢慢说。太子殿下在此,便是要听取民瘼。你们有何冤屈苦难,尽可道来。”

在老翁断断续续、夹杂着浓重口音和哭泣的叙述中,以及周围其他流民七嘴八舌的补充下,一幅幅悲惨的图景,逐渐在朱佑棱面前展开。

这数百流民,大多来自南边的平阳府(今临汾一带)和西南的蒲州、解州等地。

去年秋天,黄河决提,孕育了无数生命的母亲河,犹如发怒的巨龙,冲垮了年久失修的堤坝。

河水吞噬无数村庄,无数田地和无数房屋。在滔天洪水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偏偏朝廷的赈济姗姗来迟,且经过层层克扣,到手时已所剩无几。

靠着微薄的赈济,遭灾的百姓们勉强熬过寒冬。就在指望着春天播种,能有一线生机的时候,老天爷他已经不是闭上眼睛,而是纯粹瞎了眼。

整个春天,滴雨未落。本该润泽的昌源河、汾水支流几近干涸,河床裸露。

田里的土地硬得像石头,撒下的种子大多都发不了芽。并且在夏季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土地的时候,蝗虫又来了,遮天蔽日,将残存的一点绿色啃食殆尽。

“粮,早就没了,树皮、草根也快挖光了......”

一个中年汉子哑着嗓子说,他撩起破烂的衣襟,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

“县里的粥厂早就关了,说是没粮了。官老爷让俺们‘自谋生路’,俺们能有什么生路?地里刨不出吃的,河里的水又脏又少,喝了还拉肚子,眼看着老人孩子一个个倒下,”

“俺男人,去年修堤坝,被水冲走了,尸骨都没找到.....” 抱孩子的妇人终于哭出声,“就剩俺们娘俩,现在孩子又病了,烧了三天了,呜呜,听说京城是天子脚下,总有口吃的,俺就带着他,跟着大家,一路往东走,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朱佑棱脸色勃然大变,怒火喷溅。

“去年水患,朝廷不是拨了赈银,还下令修堤么?今春旱情,孤记得地方官上报过,朝廷下令地方官员自行组织抗旱,结果...未曾组织抗旱?”

朱佑棱转头,看向身后脸色同样难看的刘健等人。

刘健沉声道:“殿下,赈银或有拨付,修堤或有工程,然而......” 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很明显,官吏层层盘剥,工程舞弊以及地方瞒报,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户部主事赵诚道:“去年中枢朝廷赈济山西的册档,臣出发前查阅过,账目......大抵是平的。”

这话说得委婉,但“大抵是平的”背后,有多少水分,不言而喻。

“孤有一万句脏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朱佑棱直接气笑。“玩花样啊,可以,在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儿更是可以。孤在想一个问题,莫非孤抄家太子的名头不够响亮,这才几年啊,清明的吏治就又变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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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o(* ̄︶ ̄*)o

第73章

“殿下, 黄河的堤防,其实每年都只是小修小补,一旦遇上大洪水就会溃决。”

工部员外郎张润道:“根本原因在于没有从全局统筹治理,只知堵而不知疏, 而且筑堤的材料和人工费用还经常被克扣, 这样的堤防怎么能牢固?”

刘健也道。“上次洪水退去, 之后的修缮工作, 大概都敷衍了事。如今遇到这样的大旱, 河床干涸, 看似太平无事, 但其实, 堤坝基底已经松动, 隐患出现,如果再遇到暴雨,恐怕......”

恐怕什么呢!

恐怕再来一次黄河决堤,洪水滔天!

这些朱佑棱都懂,其实不需要跟随出来的属臣说, 但说了后心情更加复杂, 还挺难受。

朱佑棱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真当他的父皇好性子?

而他也是好性子?

等着瞧, 这回不把两地官员的底裤都给扒了,他就不姓朱。

朱佑棱走到那抱孩子的妇人面前, 蹲下身。妇人吓得往后缩,却被护卫轻轻拦住。

“李院判。” 朱佑棱唤道。

李太医早已注意到妇女抱着的病童,闻言立刻上前,也顾不得脏污, 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切脉。

片刻,李太医眉头紧锁。“殿下,此子高热不退,脉搏又浮又快,却很虚弱,这是中了暑热,加上积食不化,又饿得身体亏虚,导致病邪深入体内。情况非常危险,必须马上给他针灸和用药,先退高热,再扶助体内的正气。”

“可能救治?” 朱佑棱问。

“若药物齐备,施救及时,或有一线生机。只是此地......” 李太医面露难色,流民之中,类似病患恐怕不止一例。

朱佑棱站起身,环视四周。

那一双双麻木、恐惧、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像针一样刺着他的心。

他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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