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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猛退了一步,说不出此刻的心情究竟是震惊更多一点,还是惶恐更多一点。电视机的信号仿佛正受到强烈干扰,发出的声音在沙沙声和尖叫声之前来回切换,好在屏幕仍旧发出暗淡的光,成为屋内此刻唯一的光源。我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里,在沙沙声消失、尖叫声出现的时候,上面的雪花也会短暂消失。但出现的画面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看清。
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在这一闪而过的耀眼光芒之中,我的眼睛看到面前的白板,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犹如染血一般鲜红。我并不意外,只觉得寒毛直竖。
那上面写着:HELP ME
不是中文,而是英文,是史蒂夫当年在钢琴房里曾听到的,也是盖布(盖里?盖伦?我记不清他的名字)曾在墙上看到的。
然后黑暗犹如被重重拉下的幕布,脆弱的光亮消失了,那六个大写字母也随之隐没。我这才听到自己喘着粗气的声音。在这个时刻,我近乎荒诞地想:等醒过来,我再也不要听人讲鬼故事了。
可有什么不对劲。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对劲,但那种感觉令我如坐针毡。外面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冷风冷雨像暴虐的鞭子一样从洞开的窗户进来,几乎抽打到我的身上。我在不断亮起的闪电中一次又一次看到白板上的字。仿佛看着心中的警灯一次又一次亮起。
也许的确是恐怖故事长出了嘴巴,但它不是想要咬我一口。不、不、不,不是这样。
它是想要警告我。
闪电再次落下,我在震颤不已的窗户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却已不是上辈子的我。我看到那个曾经是九头蛇队长的我,看到他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然后我从那倒影中窥得事情真相——我不是在这意识的安全屋中,我正坐在书桌后面。在闪电落下之前,我看到倒影中的自己把铅笔像叉子一样抓在右手中,牢牢握紧。
那一刻,尖叫声蓦地响起,几乎要撕裂耳膜。那一刻,我用尽全身力气翻转左手死死抓住右手,死死抓住那只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的右手。那一刻,我身边的一切幻象犹如沙堆一般轰然塌散。
那一刻,我坐在基地卧室的书桌前,身后的窗外是漫天大雪。我的右臂肌肉紧绷犹如坚硬的岩石,操控着手中那支铅笔狠狠向我右眼扎来!
“呼!”我几乎能感到铅笔带起的尖锐的风,能感到那冰凉的尖头擦过我的眼珠。我无声的怒喝,左手猛推右腕,然后是铅笔撞在桌上折断的「咔嚓」一声,半截铅笔毒蛇一般弹了出去,猛地撞到对面的墙上。时间仿佛粘稠的液体一样停滞下来。我喘着粗气,右边视野一片血红,有那么一会儿,我非常肯定自己已经瞎了,被我自己拿铅笔给刺瞎了。但那片血红逐渐褪去,我又重新看清一切,看清我面前摊开在桌上的纸。那上面已经写满了字。
那些字都一样,一模一样,仿佛一千个声音齐声冲我呐喊:叛徒!
我几乎没有感到一行温热黏腻的液体正顺着眼角疯狂流淌,我只是盯着那写得满满当当的纸,看着那些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叛徒、叛徒、叛徒……这无疑是疯狂的,我狂乱地想,我一定已经疯了。因为那上面所有的字都出于我的笔下。我认得自己的笔迹。
是我自己坐在桌前像个疯子一样把「叛徒」写了一遍又一遍,用的无疑就是刚才那支铅笔。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恐怖的念头腾升起来,几乎令我的血液倒流。我像个疯子一样跳起来冲向房门,第一下完全撞在了门上,因为我没能及时拧开门锁。我的脑子太乱,甚至没有记起来我睡前并不曾锁门。
医生;叛徒。这两个词在我脑中有如红热的铁丝一般纠缠在一起。刹那间,我的右眼仿佛又被鲜血浸泡,又痛又痒。我冲出门去,有那么一会儿,我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记不起来医生住在左边还是右边了,我的头痛得要命,我的眼睛也痛的要命。这是一场噩梦,但它永远也不会醒来。
右边!我脑海里响起一个狂怒的咆哮声。我在惯性之下来不及转身,重重地撞到了对面的墙上,然后猛地推了自己一把朝着医生的房门冲过去。我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提起膝盖一脚踹了上去。门锁碎裂的声音堪称恐怖,那扇门「咣」的一声撞在背后的墙上反弹回来再反弹过去。短暂的一秒钟内,我泥塑木雕一般站在那里,脑海中的尖叫声让我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但我没有,幸运女神从来不曾眷顾过我。我冲进去,以为自己会狂叫出来,但实际上却连一声都发不出。
医生正坐在她自己的书桌后面,两只手握着什么东西。仿佛雕塑一样悬停在自己的右眼前面。我不会天真地以为她还没来得及刺进去。因为她半张脸都已经浸泡在了鲜血之中。
“凯茜!”我大吼,但那吼声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凯茜!松手!快松手!”我扑过去,看到那支笔只剩下一小截还露在外面,并且还在一点一点继续缩短。我仿佛在脑海中听到医生痛苦尖叫。但实际上她却一声不吭、无知无觉。仿佛那个拿铅笔刺入眼球的人不是她自己。我脑海中飞快闪过「尖锐异物扎进眼睛该怎么办」的问题,但我面前的医生显然无法作答。这个讽刺的事实激起一阵病态而又疯狂的笑意。我喝醉酒般踉跄地绕到她身后,伸出两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用力。她的手腕滑腻湿润,沾满鲜血,她的力气突然变得好大,我刚抓住她,她就立刻疯狂挣扎。“不要!”我的吼声还是未能冲破喉咙的桎梏,只在我自己的脑海中激烈回荡。我仿佛感到那支笔正打着滑继续深入,那种恶心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种情况不能贸然触碰异物,必须赶快送医。我脑海中冷静的那部分(还没疯的那部分。但理智也已摇摇欲坠)这样告诉我。但医生不肯配合我,她的手还在把笔往里推,像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冷血杀手,只除了她要杀的是她自己。没有犹豫,我近乎冷酷地拧住她右边的肩膀用力拉拽,关节脱臼的声音在房中显得虚弱无力。就在这时,医生仅剩的左手开始疯狂发力,我的手和她的手一起打着滑,润滑剂就是她自己的鲜血,我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手腕,脑海中闪过她微微扬起脸来等着我亲吻她的样子,而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她这样可爱迷人了。
「咔嚓」一声,她的腕骨被我捏碎了。我推开她的手腕,伸手托着那支大半截已经刺入眼球的笔。医生仿佛癫痫发作一样痉挛抽搐起来,我张开嘴想要喊人过来,但还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一时间,我只能听到医生的两脚不停在地上踢蹬的声音。
然后,一阵猛烈而不可抗拒的狂风使劲推了我一把,那风是红色的,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样狠狠把我推开,让我重重撞到身后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