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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岁的宣宁将军。
“所以今年,母亲势必要离她而去了。”
她的长发白了那么多,眼睛却还明亮,静静地凝望着烛火:“那些人都是我当年提拔上来的,要办她们,自然要先办了我。这件事陛下做得很漂亮,等我离开此地,回到故乡,落叶归根……也就能平稳落地了。”
这完全是喜讯,顾棠马上道:“那女儿也——”
“你未必能走。”
顾棠的话瞬间噎住,她垂首抵在母亲怀里,声音一下子虚弱起来:“……啊?”
那只苍老粗糙的手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松柏的树枝。
顾玉成道:“你要留下辅佐圣上。”
顾棠抬起头,指了指自己:“我吗?我?”
顾玉成点头。
顾棠很想伸手摸摸她老娘的额头,看看是不是这么多年真给累坏了。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母亲肯定知道。她纳闷道:“您是不是报复陛下呢?”
“其实我也劝过。我说我这两个女儿没有一个能干的,尤其是二娘,她简直是——”
顾棠连忙开口:“好了不要再批评了。”
顾玉成叹道:“陛下一定要我把后嗣留下来。”
顾棠不语,逐渐想通了一切。
她起身踱步片刻,千头万绪在短时间内整理清楚,道:“母亲,长姐的性情太过刚直,她留下来寸步难行,等圣上派人送你回老家时,你把长姐也带走,让长姐代女儿侍奉母亲。至于我——”
“母亲知道,女儿是个有余地就会后退的人,有十步的前路,就会留十步的后路。”顾棠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两人的心意就在这一刹贯穿连通。母女俩很快对上了思路,知道分做两支,最起码能保住一头,还留下了东山再起的可能,这就是为顾家最好的选择。
顾玉成伸出手臂,把小女儿搂进怀里。她的掌心轻轻按着顾棠的脊背,这棵在大梁深深扎根、呼风唤雨二十年的参天大树,终于露出枯枝断髓,残败不堪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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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棠离开秋叶别苑后,正赶上散宴。
她便在宫门口等萧涟出宫,好蹭上马车,心中感慨万千地想着今夜的事,一回神,忽然望见萧延徽离宫的人马。
萧延徽在宫中特许骑马,那匹通体雪白的追云踏雪在夜里都十分醒目。顾棠躲避不及,又跟康王撞了个照面儿。
萧延徽果然驻足,她冰寒的丹凤眼上下巡视,随即翻身下马,脸上一丁点表情也没有。
顾棠行礼:“康王殿下。”
萧延徽的声音阴郁而潮冷:“你要跟我生疏至此么?”
顾棠:“……”
又来了,又来了!
顾棠道:“殿下说什么?是卑职哪里做得不敬吗?”
萧延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射出寒光,像是要把顾棠脸上的每一分表情都看清楚,就在此刻,一个男声横插进来——
“四姐,这是劣弟宫中的女史。”是萧涟,他坐在轿中,“皇姐这是要做什么?”
第16章 16
萧延徽眼眸定住,波光不动,面色冷漠。
她并没有回答萧涟的话,而是等着顾棠给她一个理由、或者是借口。
在这冰天雪地里,三人之间涌动着的气氛,却令周围侍候跟随的人都感到难以呼吸,连空气都跟着粘稠、滞涩。
顾棠抬起手臂,道:“康王殿下,似乎不该这样动手动脚的吧?难道我是什么罪人?”
萧延徽缓缓松开手,跟她四目相对,话语却是:“七弟的宫中何须这么多女史?你不去男人堆里学着治理宫务,将来相妻教女,成日跟我们这些人混什么?”
她一句话就把自己和顾棠划分成了“我们”,哪怕两人的阵营全然不同。
萧涟在轿中轻笑一声:“我们?顾女史是三泉宫的人,自然也就是我的人,怎么配得上跟皇姐称我们呢?”
萧延徽移过目光,转而望着轿帘。她面色峻肃,语气淡淡:“你的人?七弟还是慎言得好。”
萧涟沉默了半晌,道:“勿翦,你说是不是?”
这话语中带着几分暗示。顾棠思绪微微一顿,立马被萧延徽利剑一样的目光盯住,像是她一旦说“是”,萧延徽就会立刻暴怒起来。
顾棠记得她从小脾气就不好,一点就炸,爆竹一般。后来去军营磨砺多年,才磨成当今这个性子。不过她还是能看出萧延徽表情上的细微处。
顾棠却是脾气很好,仁善忍耐的人。她总能在萧慎雅暴怒之前顺着毛捋一遍,堪称情绪灭火器。两人反目后,她也更多地避而不见,而不会火上浇油。
但今日,顾棠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或许是跟母亲谈完那段话,她的心也变得有些疲惫,懒于迂回安慰,便应下来:“这是自然。”
萧延徽的视线几乎要洞穿她,抬手抓住顾棠的礼服衣襟:“你为了不到我那里去,宁愿——”
宁愿什么,她没说出口。
无论是作为萧涟的亲姐姐,还是作为顾棠的青梅故交,接下来这半句她都不能说出口。萧延徽咬着牙根,周遭已经有三泉宫的随从围上来。
为首的内宰是女官,行礼道:“顾女史属宫中之人,还请殿下高抬贵手,不要为难她。”
萧延徽冷冷地挤出来一句:“滚。”
内宰面色不变,仍道:“七殿下才从圣人那儿出来,此刻闹大了动静,再回去,恐惊扰圣驾。”
萧延徽望着顾棠,一言不发。顾棠叹气道:“我既没有广济天下的学识志向,也不像你身后的军府健妇一般力大无穷,可以守关杀敌,王主何必执着于一个无用之人。”
萧延徽置若罔闻,道:“三泉宫逾矩干政,将真正的通政司置于不顾,好端端的衙门,竟形同虚设。你却明珠暗投,如此糊涂。”
她说完微微抬手,她的属下便会意后退,让出一条供人通行的路。
顾棠还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算是“明珠暗投”?她一个字都不多说,转身跟她擦肩而过。
萧涟来时的车马已经备好,两人理应在此处由轿换车。萧涟从轿中走出,目光扫过萧延徽。
他四姐的脸庞沉浸在夜色之中,晦暗不明。萧涟遥遥行礼,随后拉住顾棠的手,将她带到自己的马车上。
萧延徽的眼皮猛跳了一下。勿翦就是这一点不好,流连男色,迟误大事!
众目睽睽,顾棠微一迟疑,想到她才刚承认了萧涟话语中的暗示,便一同登上了车。
两拨人终于分开。
顾棠进入车内,微微挑起侧帘向后看了一眼,看的却不是康王,而是那匹通体雪白的追云踏雪。追云踏雪也望着这个方向,四蹄轻踏,止不住上前几步。
顾棠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