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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赐朱雀大街府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五百顷。望尔砥砺初心,再建勋业。钦此——”
墙外诏书,诸如?“武毅贯日”、“丹心可?鉴”云云,每一个词都像是?鎏金的钉子,将展钦的忠功忠名勋,以及他的余生,牢牢钉在了煌煌史册与世人称羡之中。
其实当年假死诱敌之策,最初是?陛下与展钦共同议定而成,展钦奉命“战亡”,以诱宋星蠢蠢欲动,容鲤并不知情。是?她后来强硬入局,非要参与其中,甚至做了许多陛下都不曾预料到的安排与打算。
如?今尘埃落定,陛下爱女之心溢于言表,最初的功劳,她亦丝毫不吝于放在容鲤身上。
一道圣旨,嘉奖两人。展钦更是?官复原职,加官进爵,恩赏厚重得令人屏息。
墙外昭告天下,天使宣读,一路的锣声由远及近,又?走到远方,渐渐地?听不清了。
然而墙内死寂未散,地?上碎瓷与水渍狼藉依旧。
果真?是?嘉奖吗?
还是?来自于陛下,知晓容鲤病愈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因而垂怜下的一些?补偿呢?
展钦怔忪地?听了一会?儿,待那些?声音远去了,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未觉,只?有些?奇异地?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秋日,他披着一身秋霜南归,来长公主府走个过场,却见她如?小鸟儿一般投入自己的怀中,眼睛亮晶晶地?同他撒娇,要他抱抱。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
殿内。
容鲤在床上怔怔地?坐着,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蝶在颅内振翅。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如?同一枚打碎水面月影的石子,余波在她混沌的记忆里一圈圈漾开,却又?抓不住清晰的形状。
两种记忆在她脑海中交锋。
一种,是?陈旧蒙尘的——是?赐婚圣旨送到眼前时她砸碎的茶具,是?大婚之夜她命人将他驱赶走时的冬日寒风,亦是?每一次在宫宴上,她刻意?背对他,与旁人言笑?晏晏时,余光里他永远挺直却沉默的侧影。
另一种,则是?清晰而温热的——是?他深夜等她归府时石桌上凝结的霜气,是?他从城北大营赶回为自己射落顾云舟时的千钧一发。还是?那些?情与欲纠缠时,彼此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展钦冰凉的泪仿佛就在她心间,将她的心也染得一片冰凉。
容鲤下意?识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之中种种记忆交织,太过撕裂。
一半的自己尖啸着,全然无法面对这段时日的两情缱绻;
另一半的自己,在可?怜巴巴地?沉沦忧愁,痛苦难忘。
“携月。”她开口,声音干涩。
携月忙上前:“殿下?”
容鲤茫然地?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内殿,心中纠结万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人呢?”
携月会?意?:“奴婢这就去请。”
她转身往殿外走了。
寝殿中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容鲤盯着帐幔上繁复的刺绣花纹,那些?金线与银线交织出的祥云图案,在她眼中无端地?惹人心烦。
她又?想?将携月喊回来。
然而携月迟迟未归。
一种莫名的焦躁从心底升起,甚至仿佛成了不安——像是?弄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明明也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却本能地?知道它不能丢。
容鲤掀开锦被下榻,径直朝外间走去。
殿门开启的刹那,秋夜的风灌进来,卷着院中残桂的最后一丝冷香。
容鲤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风披,探头在外头看?了一圈,并不曾见半个人影。
目光收回来时,正好?掠过一处,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门槛外的青石地?面上,一堆碎瓷片被仔细地拢在一处,拼凑出盖碗的大致轮廓,将近门口的位置,躺着一滩早已凉透渗入砖缝的茶水,正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一点黯淡的芒。
那堆瓷片摆得那样整齐,像是?有人不小心打坏了它,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各处拾来拼凑。然而碎裂之物?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那人只?好?这样妥帖地?收拢在一处,等着被清扫、被丢弃。
容鲤的心,毫无征兆地?揪了一下。
“殿下!”携月正从回廊另一头跑来,脸上带着些?急色,“奴婢找遍了前院,问了好?些?人,都说、都说没瞧见……”她顿了顿,看?着容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驸”字咽了回去,低声道,“……没瞧见人。不知去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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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去向。
容鲤的眉头紧紧蹙起。一股熟悉的、属于从前自己的怒火蹿了上来——他竟敢不告而别?
“不知去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违的骄矜与不耐,“那便不必管了。找不见还清净些?,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她当即转身,欲回内殿。
可?脚步迈出去两步,又?停下了。
廊下的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容鲤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堆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凄清的碎瓷片。
鬼使神差地?,她折返回来,蹲下身。
瓷片冰凉,碎裂的边缘很是?锋利。容鲤下意?识伸出手?,用指尖虚虚地?描摹着那些?碎裂的纹路。
于是?到这是?,容鲤才发觉有一片碎瓷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那痕迹已经干涸了,像是?一只?被打扁了的虫豸。
她的指尖颤了颤。
太女殿下默然许久,将那叠碎瓷捧入了掌心。
她转身走回那盏盏温暖的灯火里,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执。
殿门在容鲤身后轻轻合上,她将伺候的使女们先都遣散了,将一室暖光与秋夜的寒凉隔绝开来。
殿中终于空无一人。
容鲤走到梳妆台前,将掌心的碎瓷片轻轻倒在铺开的丝帕上。瓷片相碰,发出细碎清泠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坐下来,对着铜镜,也对着那堆碎瓷。
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底多了些?茫然与挣扎。容鲤伸出手?,拿起那片沾着暗红痕迹的瓷片,指尖摩挲过那点干涸。
“展钦……”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舌尖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有旧日厌弃留下的涩,有后来相互依偎滋生的甜。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千言万语化作的喟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遗憾,又?像是?……疼。
为什么疼?
是?因为他走了?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