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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飘散出来。

越来越近。

展钦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房舍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然后,彻底打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逆着室内昏暗的光线,起初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瘦娇小,一身朴素的中原使臣常服——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黑色的幞头。这身打扮掩去了女子?的窈窕,多了几分中性的利落。

她站在?门槛内,微微侧着身,似乎在?吩咐里面的人什?么。

然后,她转过了身,面向庭院。

晨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没有白光,没有朦胧,没有隔阂。

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展钦在?幻梦中拼命想看清却始终看不清的那张脸。

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只是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脸色在?沙洲的干燥空气里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也很淡。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沙漠夜空里最亮的星子?,又像浸在?寒潭里的琥珀,清澈,深邃,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展钦此?刻的模样——穿着孝服,头发凌乱,眼眶赤红,狼狈不堪,却又眼中燃着骇人光亮。

看清了他的模样,于是那双漂亮的眉眼就?皱起来,露出一个她惯常爱做的夸张神情。

她很是故意地,将那红唇轻启:

“真丑。”

第101章 把我的驸马还给我,不……

分明是嫌弃的话语,展钦却没有半点?不虞,甚而觉得那两个骄矜的字如同什么赦令的天籁一般。

这是活生生的她。

而非幻象,亦非梦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月。

他的唇微微翕动着,几?乎要滚下?泪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为一声破碎的喟叹:“殿下?……”

展钦的声音很轻,沙哑却满载着希冀,如同跋涉了?万里黄沙的旅人终于望见绿洲,沉溺在无尽深海的人终于触到浮木。

更像是死过一次的人……重新找回心跳。

容鲤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别开视线,不再看他那双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眼,反而转身往屋内走?去,一边自己?伸手去解头上那顶黑色的幞头,又把门口?的携月和?扶云喊进来?:“更衣,这身衣裳真是闷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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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携月和?扶云应声上前。

容鲤绕到了?屋内的屏风后,扶云接过她解下?的幞头,携月则绕到她身后,熟练地解开革带,褪去那件圆领袍。

展钦依旧站在月洞门外,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不敢动。

生怕一动,眼前这一切就会像之前的幻象般消散。

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屏风上,隔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朦胧,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身影。

她又瘦了?。

圆领袍褪去后,她在屏风后的影子?便显得格外空荡,幞头下?的发髻拆散了?垂落在身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容鲤正微微仰着头,由扶云帮她取下?固定发髻的最后一根玉簪。

扶云将取下?的玉簪放在一边的桌案上,清晰可辨,正是那支狸奴抱花的玉簪。

携月给容鲤披上一身轻便的外袍后,长公主殿下?终于觉得身上松快不少,哒哒哒地便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一出来?,便瞧见展钦还站在月洞门外,容鲤不免就皱起眉头:“怎么像个木头人似的?”

在这沙洲之中呆久了?,也变得和?沙子?一样呆了?么?

扶云忍不住在一边偷笑,携月方才面上故作的冷漠此刻也消减下?去了?,化成一个无奈的笑。

她冲着展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那样站在外头——方才殿下?将她们唤进去更衣了?,此刻又无人守在门口?,难不成堂堂展大人还读不懂殿下?的意思么?

展钦怔忪片刻,终于会意。

他真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了?,踏入那月洞门后,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不过几?步路,他觉得是那样近,又是那样远。

然而终究他还是走?到了?容鲤的面前。

展钦的目光下?意识在她的要害处上逡巡,生怕她在那场传闻中的宫变之中受了?伤。

然而长公主殿下?岂是想叫他这样一直看的?

即便是她心心念念,久别重逢的人,被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也总是叫人羞窘的。

她在京城的时?候,总是想着念着展钦,如今真见着他了?,心中种种情绪又不好开口?,便总用些?骄矜的小脾气待他。

容鲤错开展钦的眼神,不搭理他了?,转身朝屋内走?去,一边走?着,一边用不大不小,显然是为了?让某人听见的声音抱怨:“这地方真不好找,过来?叫我吃了?一夜的沙,浑身都难受的紧。”

然而容鲤说完,都未曾听得身后的人有什么动静。

长公主殿下?立刻大不悦,心想这玲珑剔透的展指挥使如今是怎么回事,连闻弦音而知雅意都不会了??

于是她猛得一下?转过身去,想好好问问他是不是真变成石头人了?,却一下?子?撞入了?他的胸膛,将自己?直直送入他怀中。

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隔着那层粗糙的麻布孝衣,依旧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和?紧绷的肌理。

容鲤僵住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退开,一双臂膀便已?经像铁般环了?上来?。

不是从前那般犹犹豫豫的,展钦几?乎用尽全力,生怕她会不见似的,又极力克制着自己?,叫自己?不要将她伤到分毫。

然而心中缺失的一角落到了?实处,展钦此刻半点?也不想放手。

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得容鲤几?乎喘不过气来?,紧得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就在彼此薄薄的几?层衣裳外,带着自己?的心一同在剧烈跳动,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容鲤想挣开他的怀抱,可被他这样紧紧抱着,她心中压着的那些无法自理的想念也涌了?出来?,于是干脆并不挣扎了?,就这般依偎在他怀中。

展钦的呼吸压抑着,可容鲤却渐渐感觉到,有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浸透了她肩头轻薄的衣料。

是他的泪。

这个认知让容鲤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骂他抱得太紧,想问他哭什么,还想用着她那一贯骄矜的语气说,她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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