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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色欲流,风致楚楚。于这方寸庭院中遗世独立,仿佛洗尽铅华,不染尘埃。
每每望着这丛竹子,他总想起纪昭。
他与纪昭,仿佛天生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纪昭极爱竹,爱其风雅之姿,高洁之质,更爱其宁折不弯的铮铮风骨。
可纪昀却觉着,竹子空心无物,过于刚直,不懂迂回变通,他并不喜欢。他偏爱春日灼灼其华的桃花,向往搏击长空的苍鹰,亦欣赏深山溪涧那些顽强生长、不拘一格的寻常草木。
然而纪府庭院向来只植修竹,不见桃色,亦无闲花野草。
他的喜好,无关紧要。
他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沿着与纪昭截然不同的轨迹走下去。
可世事说来也是无常,偏偏纪昭离世后,纪昀开始学着他的样子,替他照料起这丛湘妃竹来。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日复一日告诉自己:竹子清雅,高洁,宁折不弯,他也该喜欢。
不仅仅是这丛竹子,其他诸多事上,他亦在刻意效仿纪昭的形迹。
他隐藏自己的情绪,压抑不为人知的喜好,甚至与谁定亲成婚无所谓,或者婚约被退亦无所谓。
仿佛唯有如此,那道横亘于所有人心头、深可见骨的伤疤,才能被勉强遮掩,不致鲜血淋漓。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该在意,不能在意。
他只需像他曾经承诺的那样,像纪昭一般,肩负起纪家的未来,做好纪家的长子,将家族医术发扬光大,让祖父欣慰,让父母宽心少虑。
如此,便已足够。
他原以为自己伪装得还不错,原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戴着面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他望着风中轻颤的竹影,眸色深邃渺远,里头像是盛着望不到尽头的悲凉与沉寂。
可他终究不是纪昭。这么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始终学不会那份天生的温润与从容,那份看似无欲无求的完美。
他也渐渐发觉,他在意,他其实很在意。
这感觉初时只如细草,从心壤深处悄无声息地钻出,不过是些许微不足道的绿意,他尚可轻易遮掩、按压,无人能窥见端倪。
可近日,那孱弱草芽竟悄无声息地滋蔓开来,于潜移默化间抽枝展叶,用尖锐而执拗的生机破土而出,渐成一片苍郁茂盛的草原,再难忽视……
夜风再度拂来,绕过雕花窗棂,携着露水的沁凉扑面而来,令他几乎脱缰的理智稍稍回笼。
他收敛心神,如往常一般,试图以惯常的伪装将那心底疯长的野草重新掩盖。
可那心底最深处,却总泛着细密而执拗的痒意,他刻意忽视,却反而愈发扰人心神。
他想起今夜孟玉桐那疏离冰冷的眼神,想起她望向自己时,心底那股毫无来由的尖锐刺痛。
他又陷入了煎熬。
若按部就班的人生渐渐偏离预想的轨迹,若以为早已坚不可摧无法动摇的内心出现了点点缝隙,若那个人总带来无法预知的变数和危险的悸动……
是该远离,还是放任靠近?
他双手猛然撑在窗沿边,从胸中长长抒出一口气,仿佛想将满腹纷乱思绪尽数倾吐。
夜风又起,撩动他宽大的衣袖,袖口一荡,一只杏黄色的香囊悄然滚落窗台。他目光一凝,小心拾起,将其托在掌心。
手指轻轻抚摸着香囊上玄青色绣线绣成的一只雄鹰。
那鹰栩栩如生,双翼遒劲张扬,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这方寸绣面,凌云而去,奔赴它心之所向的任何天地。
风吹竹叶声沙沙而起,似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叩问。
他垂眸凝视着掌中香囊,一个隐秘的念头骤然而起。
他忽然又想,自己为何不能在意?
第53章
五月初五,天晴。
后续的这三日,情势果如纪昀所料,城中因饮用污染河水而染上腹痛泄泻之症的百姓日益增多。就连位置相对偏僻的照隅堂,这几日也接连诊治了近百名病患,门前一度排起长队。
可以想见,位于御街北段、靠近污染源的那些医馆,定然更是人满为患,焦头烂额。
前来照隅堂求诊者,大多属轻症。孟玉桐多以藿香、苍术、厚朴、茯苓等药材组方,重在化湿和中,调理气机。病患服药后回家静养,注意饮食清淡,大多能逐渐缓解。
然亦有部分患者,特别是年老体衰者与稚龄孩童,本身脾胃虚弱,再经此疫戾之气一伤,病情迅速转为凶险的伤寒兼痢之症。症见高热不退、腹痛如绞、下痢脓血、精神萎靡。
对此类重症,尤其是老幼患者,用药便需格外谨慎。猛药攻伐固然见效快,却易损伤本就脆弱的正气。
故孟玉桐多选用药性相对平和却兼具清热解毒、凉血止痢之效的药材,如白头翁、秦皮、黄连、黄柏,佐以葛根升清止泻,白芍缓急止痛,再酌情加入太子参或山药等微补气阴之品,扶正祛邪,徐徐图之。
然而,治疗周期一旦拉长,对病患的恢复确是极大考验。期间只能进些米汤之类的流质,无法有效补充营养,身体耗损极大,极不利于康复。
眼见此景,孟玉桐当机立断,将这两日接诊的重症病患中,情况最为危急的三人: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翁,一名三岁及一名五岁的幼童,收入照隅堂内安置。
医馆二层原是用作客栈的厢房,此时恰好辟为临时病房,将三人分室安置,既便于集中照料,也避免了交叉感染。
医馆骤然繁忙,刘思钧一行人闻讯,也主动前来帮忙。
这几条秦州汉子一来,馆内顿时人气更旺。吴明与崔大负责跑腿传话、维持秩序;刘思钧略通医理,便协助孟玉桐初步问诊分流;白芷与梅三则在药柜前手脚麻利地抓药配方;桂嬷嬷心细,便到二层悉心看护那三位重症病人。
众人各司其职,医馆中虽忙碌,倒也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及至傍晚,日间蜂拥而至的病患诊治完毕,馆内终于稍得清闲。
孟玉桐刚得空喝口水润喉,白芷便悄悄凑近,附耳低语了几句,目光警惕地瞥向门外。
孟玉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竟见孙桂芳提着一只硕大的食盒,在照隅堂门外探头探脑,神情踌躇,似想进来又不敢迈步。
白芷拧紧眉头,低声道:“姑娘,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别是又想来找茬害人吧?”
自上次开业闹事被当众拆穿,又结结实实吃了巴豆的苦头后,孙桂芳倒是安分了好一阵子。
每日乖乖来照隅堂用药调理,规规矩矩,再未生事。今日忽然现身,确实令人起疑。
孟玉桐拍了拍白芷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轻声道:“不必妄加揣测,去请孙大娘进来吧。”
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