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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参尚在幼年,纤细的紫色茎秆顶着几片覆着银白色茸毛的小叶,在晚风中怯生生地轻颤,显得格外娇柔脆弱,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折损了生机。
孟玉桐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微颤的叶片,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放心,从今往后,你便是最珍贵的。”
语调轻柔,甫一出口,便消散在初夏微凉的夜风里,了无痕迹。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料理完医馆的诸多事项,孟玉桐与白芷回了孟府。
孟府位置在朝天门往南,位于通江桥边。府中开凿有多口井,日常取水都是从井中取用。
即便如此,回府之后,孟玉桐还是让白芷同吴嬷嬷郑重嘱咐了一番:府中上下近日务必只饮用井水,严禁取用玉带河水,亦需尽量避免在外购买摊贩食肆的熟食点心。
将此事安排妥当后,孟玉桐才稍稍安心,回到了自己的杏桃院歇息。
夜深人静,白日攀山采药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然而身体虽十分疲累,不知为何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思绪纷纭,难以入眠。
她先是回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彼时,距她与纪昀的婚期已不足两月,她大多时候都被祖母拘在府中,学习掌管中馈,筹备婚礼诸事,忙得晕头转向,鲜少出门。
似乎并未听闻城中有水源污染导致大规模腹泻的消息。
想来,应是发现得早,处置及时,并未引起太大恐慌,故而未曾传入深闺之中。
如此一想,她心下稍安。但谨慎起见,她还是盘算着明日去医馆,需多备一些治疗腹泻的药材带回府中,以备不时之需。还有家中的药铺,不知各项药材是否有充足的准备,还得寻个时间同祖母商量一二。
她翻了个身,又想到今日成功移栽的紫雪参。
时值初夏,后头天气只会越来越热。照隅堂小院之中,那处阴面虽好,终究比不得凤凰山顶云雾缭绕、凉爽湿润的环境。
待得了空闲,还需在那角落搭个简易棚架,覆上遮光的细麻布,模拟出它生长所需的阴湿小环境,方能确保其存活。
只是……可惜她并不知晓后来那场席卷临安的大疫,究竟源起何处。若她能先知,或许就能未雨绸缪,挽救更多性命……
思绪如野马奔腾,杂念丛生。直到后半夜,睡意才渐渐袭来,将她拖入沉沉的梦乡。
纪家这一边,却有人从冗长的梦境中陡然惊醒。
纪宏业忽然翻身坐起,气息粗重未定。动作间掀动了锦被,惊扰了一边已然熟睡的李婉。
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些许微弱月色透过窗纱。李婉随之起身,指尖触到丈夫汗湿的里衣,心头一紧,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纪宏业心口仍自狂跳,良久才缓缓平复。他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带着一丝紧涩:“婉婉,你上回说的那个梦……我方才,也梦见了。”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梦境的细节,语气愈发凝重:“孟家那丫头,的确与昀儿成了婚。两人成婚一年后,你我便搬去了青岚寺清修,从此未再下山。直至……直至再一次听闻府中消息,便是玉桐病逝的噩耗。”
李婉闻言,亦是心头剧震。那梦境何等逼真,她亲身经历过,其中种种细节、情绪,乃至无力的悲恸,都宛如重历一遭。
她始终觉得那并非寻常梦魇,处处透着蹊跷。只是后来梦境不再,时日久了,那份惊疑才渐渐压入心底。
可如今,宏业竟也做了全然相同的梦?
这事情也太过诡异和巧合了。
“怎会…怎会你我二人都……”李婉的声音带上了颤意,“莫非那并非是梦,而是……?”
“兴许是你上回同我讲述得过于细致,我听入了心,日有所思所致。”
纪宏业强自镇定,察觉妻子指尖微凉、脸色在昏暗中想必x也已煞白,便出言宽慰,语气刻意放缓:“莫要多想,如今我们都好端端的在此。梦终究是梦,当不得真。”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仿佛不只是在安抚妻子,更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他一向是家中最冷静、最擅剖析事理的人,既如此说,李婉心下稍安,便也不再纠缠于那诡谲的梦境。
两人重新躺下,李婉依偎进丈夫怀里,寻了别的话头,声音闷在他寝衣间:“你有没有觉着,昀儿这段时日,似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我听云舟说,他近日出入照隅堂的次数颇频,这可不像是他素日的性子。许是你上回提点的法子当真有用,他定是对玉桐生出了些心思,否则,以他那冷清淡漠的性子,哪里会这样关照?”
纪宏业揽着妻子,低声道:“这孩子心中,这些年也压了太多事。当年种种,其实怨不得他。只是话虽如此,众人心中,包括他自己,终究是存了难以释怀的芥蒂。他从那样一个跳脱飞扬的性子,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李婉未有接话,只是将丈夫环得更紧了些。
纪宏业清晰地感受到,胸膛处的衣襟,悄然浸开了一片温热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李婉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重新睡去了。
纪宏业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想起从前的事,思绪如潮翻涌。
纪弘业与李婉成婚不久,便得了第一个孩子。他为这孩子取名“昭”,取“日月昭昭,明德惟馨”之意,祈愿他一生光明坦荡,仁心仁术,光耀纪家门楣。
纪昭果然不负夫妇二人的殷切期望,自幼便显露出远超常人的颖慧与静气,就仿佛真是应了这名字的吉兆,周身带着一股温润通透的光华。
他天赋异禀,惊才绝艳,抓周时小手毫不犹豫抓住的便是一卷泛黄的医书。五岁能诵《药性赋》,七岁可辨百草之性,十岁时便能静立一旁观摩祖父诊脉,偶尔竟能说出两句令老爷子都微微颔首的见解。
而纪怀瑾一生严谨寡言,沉潜医道,虽已官至医官院院使,更有传世医书编纂之功,却因纪弘业无心此道而深恐纪家医术无人继承,引为此生大憾。
好在有了纪昭,自他降生,纪怀瑾便将毕生心血倾注于这长孙之身,悉心教导,呕心沥血,恨不能将一身岐黄绝学顷刻间尽数相传。
而纪昭也从未令人失望。他性情温润沉静,聪颖明理,自出生起便承载了纪家上下所有的期盼与宠爱。
然天意弄人,纪昭先天便带了心疾,此症极为棘手,令他不能疾跑跳跃,不能劳累费神,不能淋雨受寒,更不能情绪有大起伏……
正因如此,全家倾注于他身上的关注与呵护更是无以复加,几乎到了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地步。
而纪昀,纪弘业的次子,却截然不同。
他自幼脾性顽劣跳脱,不喜拘束,对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