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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昀走后不久,孟玉桐也回了府。

洗漱完躺在床上,青缎帐顶,绣桃疏影随烛轻曳,她的思绪亦随之飘远。

纪昀对山楂过敏这件事,她是在两人上一世成婚后的第二年知道的。

景和三十七年,冬,大雪。

那日是桂嬷嬷的忌日,孟玉桐白日料理完诸事,入夜,自箱底翻出嬷嬷亲手为她所酿的两坛山楂酒。温了一坛,独坐灯下,浅斟独酌。

彼时,她与纪昀成婚已逾一载。

这一年,宫闱骤变——景福公主暴薨,新帝践祚,瑾安公主荣宠加身;而纪府之内,纪昀也经病重,她亲手采药……

经历了许多事情,可他们之间,却愈发似一潭枯井,无波无澜,唯余“相敬如宾”四字。

宛如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亦是人。端方太久,隐忍太久,那根弦已绷至极限。

今夜,她想暂卸枷锁,只求一坛酒的光阴。待酒尽天明,她仍是那个无可挑剔的纪家妇。

未料,一坛尽倾,竟醉得人事不省。连自己怎么回榻上的都浑然不知。

睡到第二日午后才起,起来时听屋里下人说,纪昀今日告了假。

她心下一沉,匆匆梳洗,往书房探看。只见他倚坐案前,颈间、手背红疹密布,病容倦怠,却仍执卷翻阅医书。至此她才知晓,他竟沾不得山楂分毫。

只是……她分明记得,昨夜已将那一坛饮尽。他又是如何触了那山楂之物?

她心中存着这样的疑惑,回头整理箱柜时发现另一坛酒不见了。屋里丫鬟说是纪昀吩咐人拿走了。

她这才解惑,许是纪昀不知那酒是山楂酿的,喝了一些,于是引发红疹。

从那之后,她便将这细节记在心里。

第34章

济安堂是一处官牒朱印的善所,专事收容被弃孤儿,仰赖官府拨银与官绅善款维系营生。

善所维持尚且不易,故而其位置所在,并非御街繁华之地,而是隐于桃花街清风茶肆后巷的兴礼坊深处。

今日是孟玉桐头一回去济安堂。她猜想纪昀叫她去此处,大概有考校之意。

于是早早就备妥了医箱,先去聚福客栈瞧了瞧修缮进展,留下白芷监看。而后沿着清风茶肆后头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往济安堂方向去。

路过清风茶肆的后院,院里炭火正旺,铁锅翻炒着新茶,浓郁醇厚的茶香弥散在后巷的空气里,沁人心脾。

说起清风茶肆,这茶肆门面不大,却颇有名声。乃是一对何姓父子经营,父亲何鸿年逾五十,沉稳寡言,精于制茶;儿子何浩川年方十七岁,手脚麻利,常在堂前跑堂。

上回孟玉桐来还伞,招呼她的便是这何浩川。

据说何家世代在远郊凤凰山侍弄茶园,所产茶叶自有一番山野灵气与独特韵味,故而常有城中雅士名流,不惜寻幽至此,只为品一盏何家新焙的香茗。

孟玉桐对此间熟稔,皆因前世纪昀除却钻研医道,偶得闲暇,最喜来此品茗静思。

她那时也曾悄悄来过几回,点过纪昀偏爱的“浮梁雪毫”、“云雾雀舌”,只是她总觉这清苦滋味,远不如对街王记饮子铺的各色饮子来得爽口酣畅。

可为了能与他多些谈资,她便也硬生生喝出了习惯。有时贪杯几盏,入夜便辗转难眠,次日精神恹恹。

如今想来,那份强求的迎合,实在可笑又可怜。

茶喝了无数,非但未能因“雅好”与他亲近半分,反叫他误会是自己回府晚扰了她安眠,后来索性宿在了书房……

孟玉桐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的笑,收回落在茶肆上的目光,步履未停。

刚走出两步,忽听墙内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呼喊传了出来:

“爹!爹!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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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掌柜的怎么突然晕倒了?!”

孟玉桐脚步倏地顿住。

听这声音,里头是出事了?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微微偏西,申时将至,济安堂就在巷子深处,走过去至多半柱香的功夫。

她此时直接过去,时间定有盈余。

然医者仁心,她明知里头或许有人有危险,性命攸关,岂容迟疑?

未及多想,她肩头微沉,将斜挎的藤编医箱带子紧了紧,果断转身推开茶肆那扇虚掩的院门。

小院整洁,青砖铺地,一侧堆着整齐的柴薪,另一侧是焙茶的灶房。

此刻,灶房门口已围了三四个人,个个面色惶急。

地上躺着一位身着靛蓝粗布短褂、腰系褐色围裙的老者,正是茶肆掌柜何鸿。

他儿子何浩川跪在一旁,死死将他上半身搂在怀里,双臂勒得死紧。

何鸿脸色青紫,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看就要被他勒得喘不上气。

孟玉桐心道不妙,疾步上前,分开围拢的伙计,朝那惊慌失措的何浩川喊道:“小哥,快松手,将人放平。你这样抱着,令尊更喘不过气。”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医箱置于地上打开,自己则跪坐在何鸿身侧。

“你……你是何人?”何浩川急得满头大汗,被孟玉桐一点,才猛地回神,慌忙依言将父亲放平在地。

他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猛地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胡乱丟给旁边一个伙计,“快!快去太庙对面的济世堂!多少钱都行!把大夫请来!快啊!”

那伙计抓着钱袋拔腿欲跑,孟玉桐已迅速搭上何鸿的腕脉,指尖微沉,又飞快地翻开他的眼睑查看瞳孔,再撬开其口舌观察。

只见何鸿口唇青紫麻木,气息微弱急促,指尖冰凉,脉象紊乱如雀啄。她心头一凛,断然道:“不必去了。令尊是中毒之兆,怕是等不及大夫赶来了。”

说话间,她已从医箱中取出针囊,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利落地撩开何鸿的衣袖。

何浩川大骇,下意识伸手阻拦:“姑娘!你……你这是做什么?我爹他……他吃穿都同我们一起,怎会中毒?!”

“除了一同用的饭食,他可还独自用过何物?”孟玉桐目光炯炯,扫向被她x喝止住的那个伙计。

伙计急得抓耳挠腮,一阵龇牙咧嘴后猛地一拍大腿:“茶!掌柜的喝的茶!他嫌我们泡的味淡,总爱自己另泡一壶浓茶慢慢喝!”

“取他今日喝的茶来。快!”孟玉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势,屋中几人俱是一震。

伙计连滚爬冲进后堂,片刻端出一个粗瓷茶碗,里头是半碗深褐色的茶汤。

孟玉桐接过,置于鼻下细细嗅闻。一股浓烈的茶香中,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带着辛辣感的奇异酒气。

“是乌头/碱中毒。”孟玉桐神色凝重,“应当是误饮了驱虫的药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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