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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客房——其中一扇窗透出昏黄灯火,晾晒的粗布衣裳在夜风中微晃,隐约可闻哗啦水声,夹杂着男子不成调的哼唱。

“孟姑娘打算在此处开医馆?”他的视线最终落回眼前,落在孟玉桐脸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微蹙。

溶溶月色下,老柿树虬枝的暗影斑驳,轻覆在孟玉桐身上。她双颊因疲惫与饮子染上自然的薄红,唇色亦如初绽的樱瓣。

素色衣裙沾染了淡淡木屑浮灰,却无损其清丽,反添几分人间烟火的生动。

她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嫣红的唇角弯起一抹弧度,眸光清亮,毫不避讳:“正是。”

“缘何?”纪昀言简意赅,声线清冷,不带起伏。

孟玉桐笑意未减,声音清晰:“行事何须必寻理由?心之所向,力之所及,如此而已。”

她姿态从容,那份自信与洒脱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纪昀闻言,唇角竟也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似笑非笑,“原来孟姑娘是这般‘性情中人’,那么,退婚一事,亦是如此?姑娘想退——”他微微停顿,淡漠的眸色里,裹挟着令人看不懂的情绪,“便就退了?”

恰在此时,二层的水声戛然而止,男子的哼唱声也停了。

小院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云舟与白芷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与屏息。两人默契地垂首噤声,恨不能化作院中一张桌椅,缩进角落里。

纪昀这句‘性情中人’倒不像是在夸她,听在她耳朵里,与骂她‘任性妄为’没有什么区别。

与纪昀相处多年,孟玉桐心知肚明,对纪昀这样的人而言,与谁成婚差别都不大,不过是纪府添一个主母,他多一个夫人而已。

他之所以会这般问,不过是原本按部就班的计划被她忽然打破,徒增了另觅亲事的麻烦与长辈的絮叨。

太麻烦了而已。

他骨子里,便是这般厌恶变数,执掌一切于心的性子。

“纪公子此问,”孟玉桐唇边笑意依旧,声音却冷下来,“是在向我兴师问罪么?”

纪昀神色一滞,孟玉桐温婉贤淑的名声在外,与她见过几回也称得上落落大方。

他显然未料她言辞如此锋锐,简直呛人。

孟玉桐并不理会他的神色,继续道:“退婚一事,是祖母做主,其中详细祖母与老太爷已经分说清楚,纪公子若还有问题,可x以去问纪老太爷。”

他眸色微沉,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道:“孟姑娘误会。纪某心中存惑,故有此一问。若有唐突,还望见谅。”

他不再纠缠,目光微侧,示意云舟。

云舟立刻收敛了看戏的神情,自怀中取出一个乌木小匣,恭敬打开呈上:“孟姑娘,此乃您的医牌。公子恰逢其便,特为送达。”

白芷快步上前接过匣子,取出那枚包铜杉木医牌,珍而重之地捧到孟玉桐眼前,声音带着雀跃:“姑娘您看!是医牌!”

孟玉桐指尖轻触那微凉的木质与铜边,凝神细看其上深刻的纹路字样,指腹轻轻摩挲着。

一丝暖意掠过眼底。

她抬首,朝纪昀微微颔首,又恢复成大家眼中大家闺秀的模样:“有劳纪公子亲送。夜深露重,恕不远送,公子请便。”

纪昀亦只淡淡颔首,未置一词,转身离开。

云舟紧随其后。

两人行至小院通往前堂的窄道口,纪昀脚步倏然一顿。云舟不明所以,亦跟着停住。

纪昀微偏过头,清冷的嗓音在夜色中缓缓荡开,“尚有一事,望姑娘知悉。今岁新规,执此医牌者,需得一位医官院在籍医官具名举荐,录入行医名册后,方可正式悬壶济世。后续流程,莫要疏漏。”

说完这一句,他提步继续往前,月白袍角在门框处掠过,留下一道淡影。

孟玉桐正垂眸端详掌中医牌,爱不释手,闻言脑中“嗡”的一声。

医官院?举荐?她在临安人脉未立,何来熟识的在籍医官?

若无举荐,这费尽心力得来的医牌,岂非废木一块?

“纪公子,留步。”她反应极快,迅速将医牌收入怀中,几步追上前去。白芷也慌忙跟上。

一行人从逼仄的小院移步至同样堆满杂物的大堂,空间更显压抑。

纪昀闻声回身,目光落在追来的孟玉桐身上。

那眼神极快地、不动声色地在她晃动的裙摆和微乱的鬓发上扫过,复又归于平静。

“孟姑娘还有指教?若无事,夜已深沉,纪某不便久扰。”他语带疏离,与孟玉桐方才赶客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孟玉桐面上迅速绽开一抹笑,转向白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去对街饮子铺,再买两份‘二陈汤饮子’来,对了,不要加山楂。”

白芷虽不明就里,但毫不迟疑,应声“是”,麻利地绕过杂物出门。

云舟立刻拱手:“属下去帮白芷姑娘!”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门外。

顷刻间,嘈杂褪去,昏暗的大堂内,唯余二人相对而立。

堆积的木料桌椅投下幢幢黑影,月光透过门缝挤入一线清辉,恰好将两人分隔在光暗交界。

无声静默,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浮沉。

纪昀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他薄唇微启,清冷的声线打破了沉寂,“孟姑娘,怎知我不食山楂?”

孟玉桐倏然捏紧了袖角,糟糕,她一时忘了。

纪昀食山楂会起痱,她每次备他的吃食,格外注意里头是否有山楂。

竟成了习惯了……

第33章

孟玉桐掐紧手心,秀眉一蹙,面上已迅速凝起恰到好处的几分讶异,那双清亮的眼眸微微睁大,带着几分困惑:“纪公子不能吃山楂?”

她旋即展颜一笑,语气自然流畅,不见半分慌乱:“许是凑巧。方才我饮的那碗‘二陈汤’,里头放的山楂有一股涩味儿,委实难以下咽。故让白芷再买时,特意嘱她莫放此物,倒非知晓公子忌口。”

她神态自若,理由听上去也并无不妥。

纪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却终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姑娘心细。留纪某于此,可还有指教?”

他不再追问山楂一事,孟玉桐暗暗松了口气。

“纪公子,此处杂乱,非待客之地。还请移步后院,饮子稍后便至,饮完再走不迟。”

孟玉桐此刻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语气恳切,侧身向后院方向一引,示意纪昀同她一起过去。

她引他重回井边,让他在井边那张旧竹椅上落座。纪昀亦未推辞,月白袍袖微拂,从容在椅上坐下。

动作间,袖口擦过井沿边尚未来的及收进去的一只粗陶碗。

碗里头空空,只见两道斜映的树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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