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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现,也令他灵台一明。
他仰首看向了孟聿秋,在大氅之下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抿了抿唇道:“我想去见一见他。”
清晨初明时,村中小道上鲜有人迹,但道路尽头一颗枯树下的草屋内已有书声琅琅。
谢不为和孟聿秋驻足在草屋窗外,看着屋内三五稚子正捧着几张泛黄纸页大声朗诵。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忽有一子停了下来,扭头对着掩于门后的角落问道:“先生,硕鼠就是大老鼠的意思吗?”
屋内其余稚子闻之皆大声笑了起来,但在听到“嗒嗒”拐杖声后,又都安静了下来。
谢不为也莫名随之屏息。
“嗒嗒”之声渐近窗边,先是一根褐色的拐杖进入了谢不为的视线,再然后,谢不为看到了一位行步伛偻的老者,身穿灰色复衣,头发已是花白,脸上也满是皱纹。
但其双目清亮,依稀可推见其年轻时眉宇间的清隽,便比之寻常村中老者,多出了几分清雅之气。
谢不为握着孟聿秋的手略有一颤,他知道,这位老者便是谢席玉的生父,也是他的养父——谢皋。
谢皋虽原为陈郡谢氏家奴,但并非是什么粗使下人,而是谢家的家生子,自出生以来便跟随在谢翊身旁。
而谢家对待家奴仆人又从来宽和,谢翊更是将谢皋当做半个兄弟,是故,谢皋日常所使所用,包括所受的教育都与谢翊没什么分别。
后谢翊一人隐居会稽东山,谢皋便住在了谢家会稽庄子里,以便可以时常与谢翊相见。
再后来,便是谢楷夫人诸葛珊有孕,前往会稽庄子静养待产,后诞下一子,而恰巧谢皋的妻子也在同一天产子。
谢皋便竟凭借谢家众人对他的信任,将两子相换,直到谢不为十八岁时,此事突然被当年的产婆揭发,谢家就将谢不为接回了临阳,并将谢皋赶出了谢家。
此时谢皋并未注意窗外,只停在了发问稚子的身侧,笑着对那稚子道:
“‘硕’确实是大的意思,但在此诗之中,‘硕鼠’却并非大老鼠之意。”
他话音还未落,便有另一稚子好奇地站了起来,歪头对谢皋询问道:“那‘硕鼠’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谢皋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后道:“此诗中的‘硕鼠’指的是人。”
那站着的稚子瞬间瞪大了眼,“人?鼠怎么会是人呢?”
而那最先发问的稚子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阿娘这些天夜里总是抱怨,入秋之后老鼠便喜欢钻入粮袋里偷麦,如果‘硕鼠’指的是人的话,那指的是不是就是那些偷麦子的人?”
谢皋闻言欣慰一笑,“不错。”
那站着的稚子也是思考了一会儿,再道:“那这首诗就是在骂那些偷麦子的人吗?”
谢皋揉了揉那稚子的发揪,“是,但不一定是偷,而是用其他方式将麦子拿走。”
此言一出,屋内稚子皆眼巴巴地望着谢皋,等待谢皋的下一句话。
谢皋捋须的手有一顿,再是一笑,看了看屋内众子,“此诗中的‘硕鼠’其实指的是受百姓奉养的官员,他们不事农稼,却能获田间之粮,但在暖衣饱腹之后仍觉不够,还要变本加厉地从百姓手中拿走更多的粮食。”
便再有一稚子双眼一亮,“哇!那当官可真好啊,我以后也要当官!”
这话一出,站着的稚子便立即发笑,“可这首诗是在骂那些官,你也想被骂吗?”
谢皋及时出言解惑,“不是所有官都是‘硕鼠’,而是那些贪得无厌的官。”
再对着说要当官的稚子微微一笑,“若是有一天你当了官,一定要记住,不要成为‘硕鼠’,而要成为受百姓称赞的好官。”
屋内稚子皆有些似懂非懂,但都齐声应下。
窗外谢不为看着谢皋为稚子们讲解“硕鼠”一词,心下竟有震颤。
——能循循善诱给这些尚不通人事的稚子耐心讲清人世大道理的谢皋,怎么会是做出以私欲行换子之事的奸邪小人。
一种莫名的念头在心中盘旋,他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却被孟聿秋揽住,他便下意识回身抱住了孟聿秋,声音有些颤抖,“怀君舅舅,我们走吧。”
孟聿秋神色微凝,颔首之后便欲半抱着谢不为离开。
可也就在此时,他们的动静却被屋内稚子注意到,“先生,外面有两个神仙诶!”
谢皋似有所感,猛然回头,刚好看见了谢不为的侧脸,手中拐杖竟颓然落地。
他呆愣在了原地,却本能地对着窗外的谢不为呼唤道:“阿宝——”
谢不为的脚步猝然顿住了,孟聿秋也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眼角已泛了红的谢不为,轻轻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既然已经来了,就与他说说话吧。”
谢不为没有回答,只将头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是为了逃避。
而谢皋却在稚子们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草屋外高大的枯树上零落着几片枯黄之叶,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飘在了谢不为和谢皋之间,再微微旋转几圈后,终是轻轻落了地。
谢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踏上了那几片枯叶,走近了谢不为,低声颤语,“阿宝,你是来看我的吗?”
谢不为闻言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没有回答。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对着谢皋点了点头,“叨扰谢先生了,我和......鹮郎是特意来拜访您的。”
谢皋一怔,看了看孟聿秋,再看了看躲在孟聿秋怀中的谢不为,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对着孟聿秋稍躬了身,“那便请贵人纡尊与我回寒舍吧。”
孟聿秋也同样对着谢皋躬了躬身,“有劳了。”
稚子们好奇地尾随在后,主要是围在孟聿秋和谢不为身旁,但在到了谢皋家中时,又都自觉离开。
在此过程中,谢不为始终没有从孟聿秋的怀中抬起过头来。
直到谢皋引了他们坐在草垫上,再兀自“噼里啪啦”地忙活什么的时候,谢不为才终于愿意直起身来。
他迅速瞥了声音的方向,但在看到谢皋的背影后,握着孟聿秋的手又是一紧。
孟聿秋安抚地拍了拍谢不为的手背,贴近谢不为的耳廓,轻声道:
“谢先生是在为我们准备朝食,要不要留下用一些?”
谢不为已是垂下了眼,看着简陋的草垫上的纹路,沉默须臾,才微微点了点头。
孟聿秋便对着谢不为笑了笑,“谢先生见到你很是高兴,鹮郎,如果你有想问的,不妨趁此机会问他。”
谢不为心下一颤,倏地抬头看向了孟聿秋。
他并不意外孟聿秋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仍在犹豫。
在他听见谢皋唤他“阿宝”时,脑中便有一痛,似是